商頌醒來時,老大正在陽台洗漱,老二和老三還在睡著。
他迷濛著眼睛,手習慣性地摸向枕下,掏出手機。
8:43
時間底下,還有一疊摺疊過的微信信息提示。
他解鎖,進入微信。
最頂上的對話框,是來自小家庭群里,商媽媽發來的祝賀信息,還有商爸爸一個待領取的轉帳。
沒有備註,但是商爸爸附送了一個經典黃臉微笑。
商頌傻笑著接收了轉帳,然後發了個小貓鞠躬的表情包,心裡暖烘烘的。
他退出家庭群的對話框,指尖往下滑動,處理著其他未讀信息。
班級群通知,關注的遊戲公眾號推送了更新預告……他一一掃過,或簡單回復,或直接忽略。
然後,他的指尖頓住了。
標著謝教授的對話框,因為不再置頂,安靜地躺在下面的位置。
有一個小紅點。
他點開。
消息是昨夜十一點後發的。
「收到。但原因?」
商頌盯著那幾個字,胸口那處剛剛被家人暖熱的地方,好像又慢慢涼了下來。
涼涼的,酸酸的,澀澀的。
原因?
什麼都是原因。
是他一個搞特效的,實在對天書般的古籍感到痛苦;
是他無數次分享生活里的趣事,卻得不到什麼積極回應時積攢的失望;
是暴雨天那把沉重的傘;
是昨天下午,他僅僅想碰一下他的手,換來的卻是差點撞斷鼻樑骨的過肩摔。
又好像,什麼都不是。
謝璟從不開課,也沒有學生,願意指點他學術,已經是獨一份的殊遇。
暴雨天那次,謝璟起碼給了他傘,他能丟了那把傘,去指責對方沒為他打開車門麼?
過肩摔後,謝璟道歉了,雖然連找的理由都乾巴巴的。
昨晚的不回復,也許確實是在忙正事。
他沒法指著其中任何一件具體的事去控訴,因為那會顯得他很不成熟,很幼稚。
他點開了對話框,指尖在輸入欄里戳戳點點,打打刪刪。
解釋?沒必要了。
抱怨?更沒意思。
最後,他憋出了三個字:
「不合適。」
發送。
退出對話框時,老大剛好洗漱完,走過來看到商頌醒了,壓低聲音問:「老四,幾點出發?」
S大在老城區,青果在新區,坐地鐵過去都要近3個小時。
商頌從恍惚中回神,估摸了一下時間,「9點?到了剛好在那邊吃個午飯,再逛逛周邊,熟悉下環境,下午簽了租房合同就回來。」
老大點頭,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拆開了個袋裝小麵包,「我和你一起去吧,老二老三今天下午有事。」
「謝老大。」商頌掀開被子,慢吞吞坐起身,昨晚喝得不算多,但情緒總歸是低落的,睡得不沉,醒來還是有些疲憊。
老大擺了擺手,開始吃麵包。
商頌爬下床,趿拉著拖鞋去洗漱。
冷水潑在臉上,讓他清醒不少。
老大幾口吃完麵包,開始往包里塞充電寶和紙巾。
商頌洗漱完,對著鏡子按自己睡翹的呆毛。
呆毛不聽話,怎麼按也按不下去,商頌就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較上了勁。
西山園林,謝璟坐在那張前明料子的檀木書案後,看著手機屏幕里的那三個字,那色澤淺淡,形態優美的薄唇幾乎抿成一條線。
不合適。
這是一個極為籠統的說辭。
或者應該說,這更像是一個託詞。
謝璟回覆:
「不合適?具體指哪些方面?」
三分鐘。
五分鐘。
手機屏幕暗了又被他點亮,可那個對話框依舊只有他發出的那條信息。
商頌還是沒回。
庭院中,雀鳥啾啾,喚醒了這座坐落在西山的園子。
園丁在遠處打理梅枝的動作輕緩;負責灑掃的侍從穿過石徑悄無聲息;更外圍,白日的安防團隊已經無聲接管了夜防工作。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除了手機屏幕那端,單方面突然宣布分手的商頌。
謝璟不再等待。
他退出微信界面,在通訊錄中找到商頌的號碼,直接撥了出去。
商頌還對著鏡子跟那撮頑固的呆毛較勁時,手機在書桌上嗡嗡直震。
「你電話。」老大對著陽台的商頌低聲提醒了一句。
商頌顧不上呆毛了,這才邁步回了書桌,一隻手拿起手機,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他皺了皺眉,沒接,轉身從老大桌上順了個小麵包,指了指門外,低聲哼哼:「走,老大,出去說。」
哼哼完,他快速拎起掛在椅背上的雙肩包背上,和老大一起,輕手輕腳地出了寢室門。
走廊上人不多,他終於劃開接聽,「餵?」
「是我,謝璟。」電話那頭的聲音繼續傳來:「關於昨天的事,是我的反應過度,並非針對你。另外,之後未能及時回覆你的信息,是因為當時有一批古籍修復到了不能中斷的關鍵階段,這也是我的疏忽。」
商頌一邊聽著,一邊和老大並肩往樓梯口走,嘴裡咬著麵包包裝袋的一角,單手費力地撕開。
他叼著麵包咬了一大口,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回應。
謝璟似乎停頓了一下,大概在等他更多的反應。
但商頌只是嚼著麵包,腳步不停。
「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歉。」謝璟繼續說,「關於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
「謝教授,」商頌咽下嘴裡的麵包,打斷了他,「您不用再道歉了,昨天的事,我真沒放心上,過去了。至於我們之間,我覺得就這樣吧,真的。您忙您的,我這邊也要開始新工作了,咱們各自安好,行嗎?」
他說得很快,帶著一種不想多談的敷衍,腳下已經和老大走到了宿舍樓門口。
「我這邊趕著出門,真得掛了。謝謝您以前的指導。再見啊,祝好。」
不等謝璟再說什麼,商頌利落地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褲兜里。
「謝教授?」老大在旁邊問。
商頌嚼著麵包,聲音含糊:「嗯,道了個歉。」
老大沉默了幾秒,才再次開口:「你還記得一年前,你第一次見謝教授,我當時怎麼說來著?」
商頌咀嚼麵包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當然記得。
一年前,他只是去找老大,卻在古籍部拐角處,遠遠看見一個身影從修復室的方向走出來。
午後陽光斜照,那人穿著墨色的襯衫,反襯得皮膚白得像在發光,好看得不真實。
他當時就扯住了老大,問那是誰。
老大說:「顏狗病又犯了?別想了,那可是高嶺中的高嶺,看看就得了啊。」
他沒聽,回頭網購了一套「說文解字」,塑料封皮都沒撕乾淨,就A上去了。
寢室哥兒幾個等著看他撞南牆,可他不止沒撞上。
從不開課的神秘謝教授,還和他有了穩定的開始。
每周那3個小時的固定會面。
現在想來,開始沒撞的南牆,只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靜默地豎在他和謝璟這一年相處的點點滴滴里。
「老四?發什麼呆?」老大叫他。
商頌咽下嘴裡的麵包,點頭:「記得,說我顏狗病犯了,說謝教授是高嶺中的高嶺。」
「對。」老大點頭,表情卻嚴肅了許多,「但現在我覺得,我當時可能說輕了。」
「謝教授從不開課,在古籍區那邊也是神出鬼沒的。但以前我們都以為只是他性格孤僻,或者背景硬,教授也就是掛個名而已。」
「可我最近跟著傅老做項目,聽了幾耳朵更玄乎的。」
老大聲音壓低了些,「說是老校區擴建甚至新校區那塊地……都有謝教授的影子,甚至他那輛車的車牌,都不是民用的。」
說到這,他看著商頌說出他的結論:「以前,我只覺得他是高嶺之花,現在想想,他可能根本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
商頌聽完,臉上沒什麼意外,「哦,原來這麼厲害。」
「怪不得車是防彈的,」他三兩口吃完麵包,覺得胃裡有了東西,精神也振作了些,「不過老大,分了就是分了,他究竟是什麼人,和我哪還有什麼關係。」
老大看他神情不似作偽,笑著錘了他肩膀一下:「行!有志氣!管他什麼來頭,不合適就踹了!走,簽合同去,晚上必須狠宰你一頓!」
「沒問題!我爸剛給我發了補貼!」商頌笑。
兩個人吵吵嚷嚷地朝著地鐵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