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書房。
謝璟維持著接聽的姿勢,在寂靜的書房站了幾秒。
道歉已被接受,但商頌還是決意分手,甚至表現得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平靜,疏離,甚至是急於結束對話的敷衍。
他放下手機,目光落在窗外。
「叩、叩叩。」叩門聲規律穩定,打破一室沉寂。
謝璟轉頭看了雕花門方向一眼,而後邁步坐回書案後,開口:「進。」
林洲推門而入,中年男人一身深色西裝熨燙得筆挺,在離書案三步外便站定,微微欠身:
「家主,晨安。您昨日吩咐的青果互藝相關資料,我已簡要整理。」
謝璟微微頷首後,目光卻並未轉向林洲手邊的平板,反而看著林洲開口:
「昨天在古籍區,他靠近時,我本能用了過肩摔,雖然最後收了力,但動作……完成了。」
林洲下意識抬眼看向謝璟。
年輕的家主坐在寬闊的檀木書案後,身姿格外挺直,卻透著一股明顯的緊繃感,古籍修復師最金貴的手,此刻也纏上了一截白繃帶,想來是昨日受的傷。
他立刻垂下視線,應道:「屬下明白。這是家主的本能反應,並非有意。」
家主那刻入骨髓的防禦機制,絕非是普通的潔癖或內向,而是一種……無奈。
確非有意。
「嗯。」謝璟應了一聲,語氣罕見有幾分滯澀,「事後,是有點懊惱。但當時,正好有一批竹簡到了脫色處理的關鍵期,無法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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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護藏書樓內那浩瀚的古籍書海,是歷任謝氏家主,最不能懈怠的責任。
而古籍修復的每個步驟都有嚴格時限,錯過了,損傷的便是不可再生的古物。
林洲微微頷首,「是,修復的時機至關重要,耽誤不得。」
「現在,他提了分手。」謝璟說到此處,長睫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可能是因為那個過肩摔,也可能是事後,我沒有及時安撫。」
「剛才通電話,我再次道歉,他接受了,但分手的態度沒變。」他身體微微前傾,抬眸,目光鎖住林洲,終於問出了他此刻唯一關心的問題:
「林洲,在這種情況下,通常該如何挽回?」
林洲徹底怔住了,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他跟在謝璟身邊近二十年了,見過家主少年時的淵渟岳峙,也見過家主這些年的運籌帷幄,但從未想過有一日,家主會用如此茫然的語氣,來問及他這麼一個如此私人的問題。
「挽回……」林洲艱難地重複這個詞,大腦在震驚之餘飛速運轉,試圖從他有限的相關認知里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他斟酌了又斟酌,才極為謹慎地開口:「回家主,這……通常需要先確認對方執意分手的主要原因。您方才提到的過肩摔和之後的疏忽,可能是促使對方下定決心分手的導火索,但關係的破裂,根源……或許不僅限於此。」
「根源?」謝璟的眉頭再次蹙起,「他剛才說「不合適」,但我認為這是託詞。」
林洲沉默了兩秒,還是回道:「……家主,那也許,並非託詞。」
「並非託詞?」謝璟眉蹙得更深了,示意他繼續說。
「是。」林洲深吸一口氣,分析道:「商先生是數字媒體藝術系的學生,性格比較活潑外向。而您與他的相處模式,固定於每周四下午的古籍閱覽室,內容也以嚴肅的學業探討為主……」
他觀察著謝璟的神色,見謝璟沒有打斷,才繼續道:「這種模式,可能與一般年輕戀人所期待的日常互動,如共同用餐、遊玩、更頻繁的肢體接觸等,存在較大差異。時間久了,主動付出情感的一方,可能會逐漸覺得……自己的情感需求未被滿足,從而心灰意冷。」
謝璟搭在檀木扶手上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林洲所說,他並非毫無所覺。
他知道因為自己的不正常,導致他和商頌的戀愛模式也是不正常的,他也曾想過和商頌有更進一步的嘗試,譬如像普通情侶一樣,同桌餐食,觀影,散步,可是每次起念,他最後都無法突破自己。
會恐懼,會膽怯,會怕自己當著商頌的面失態,甚至流露出狼狽的一面。
就像昨天那個過肩摔一樣,事後,他甚至連扶起商頌都做不到。
於是,他轉而說服自己,商頌的笑容總是明亮,赴約也從不缺席。
也許,商頌認為,他們之間,一直這樣也是可以的。
他貪戀那點穩定的陪伴與溫暖,便寧願相信,對方也同樣滿足。
可是,真相恐怕是,對方只是一直在單方面的忍耐與遷就。
林洲一直屏息等待著,書房裡靜得只能聽見他自己加速的心跳聲。
而謝璟斂眸坐在書案後,一直沉默不語。
許久,他才幾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神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我明白了。」謝璟不再追問,聲音也已經聽不出什麼情緒,「把青果的資料留下,你去忙吧。」
「是。」林洲如蒙大赦,立刻放下報告,躬身退出,並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
書房內,重新被寂靜包裹。
謝璟的目光落在那個安靜的手機上,屏幕是暗的。
謝璟就坐在那,長久沒動。
直到陽光又偏移了幾分,謝璟才重新拿起了手機。
他點亮屏幕,解鎖,點開那個依舊沒有新消息的對話框。
「關於昨日的意外,以及此前相處中諸多不妥之處,我再次致歉。我明白言語或許蒼白,如果你願意,我希望有機會能當面和你致歉,並做出一些必要的解釋或補償。今晚七點,不知你是否有空?地點可以定在任何你覺得舒適的地方。盼覆。」
發送。
信息順利變成綠色氣泡,懸掛在對話框內。
謝璟將手機放在案上,屏幕朝上。
他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確保自己能第一時間看到回復。
又五分鐘。
又十分鐘。
就在他以為對方可能不會再回復他時,手機屏幕忽然亮起。
謝璟眸光立刻跟著亮了一下,拿起手機。
對話框裡,終於冒出了一個白色的新氣泡。
「謝教授,不必了。您是個體面人,好聚好散,別再聯繫了。」
謝璟握著手機,沉默地坐著,屏幕的光映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體面。
他以為自己在挽回,但在對方的評價里,他已失去了「體面」,成為一個需要被明確警告,甚至被勒令停止的「糾纏者」。
許久,屏幕因無人操作而自動暗下。
窗外的雀鳥不知何時飛走了,庭院裡只剩下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瑟瑟也淒清。
他終於動了動,指尖划過冰冷的機身,卻沒有再去點亮屏幕,而是將手機翻轉,屏幕朝下,輕輕扣在光滑的檀木案面上。
畢竟。
糾纏,是頂不體面的事。
而他謝璟,生來就被教導要得體,要持重,要喜怒不形於色,行事要有度有節。
體面,是刻在骨血里的教養。
有時,也是一種無形的約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