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頌幾乎是飄著,跟著謝璟穿過層層迴廊,坐上了早已等候在側門外的車。
謝璟坐在他身側,兩人一路無話。
城市的早高峰依舊擁堵,可他們的車隊,卻以不可思議的效率,穿街過巷,最終悄無聲息地滑入市一院地下停車場某個專用區域。
「三樓東區,急危重症手術部,林洲在電梯口等你。」謝璟看著商頌,聲音平穩,「我在這裡等你。」
商頌愣了一下,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謝璟並不打算跟他一起上去。
他張了張嘴,想問「你不上去看看嗎」,或者「謝謝你」,可他什麼也沒說出來,最終只能重重地點了下頭,推開車門,沖向電梯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像一場驚心動魄的夢。
手術室門上,那刺眼的「手術中」一直亮著。
他和六神無主的老大,和後來從店裡趕過來的老二,三個人擠在走廊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等到最後,老大忍不住又哭了幾聲,被老二捶了一下肩膀呵斥「別添亂」才勉強忍住,只是肩膀還在不住抽動。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三個人立刻圍了上去。
「誰是家屬?」
「我們!我們是同學!他爸媽在路上,馬上到!」商頌搶著回答。
醫生看了他們一眼,語氣平穩清晰:「急性重症胰腺炎,伴早期休克。送得非常及時,再晚半小時,情況就難說了。現在生命體徵已經初步穩定,出血和壞死的情況控制住了,但還需要密切觀察,在ICU住幾天。」
商頌腿一軟,倒趔了一步才穩住身形,老大嗷一嗓子哭了出來,老二也紅了眼眶,狠狠抹了把臉。
醫生離開後,老三的父母也終於趕到了。
老三是家中獨子,父母是老實巴交的農村人,聽到兒子脫離危險的消息,老兩口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被商頌他們慌忙扶住。
老三的媽媽拉著商頌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語無倫次地反覆說著:「謝謝你們……謝謝你們救了我家娃的命……」
老人長滿厚繭的手攥得商頌生疼,那份顫抖的感激,讓商頌鼻子又是一酸。
幫著安頓好老兩口,又等老三從搶救室轉入ICU,隔著玻璃看了幾眼身上插滿管子的老三後,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他看著醫院窗外那黑沉沉的暮色,才猛然想起,謝璟還在停車場等他。
商頌對著老大老二交代了幾句,便轉身朝著電梯走去。
他的腦子亂糟糟的。
謝璟被他拒絕時那空洞的眼神,電話里老大的哭喊,手術中的紅燈,醫生嚴肅的臉,老三父母含淚的眼睛……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
電梯下行,數字跳動。
夜晚的停車場空曠了許多,可那幾輛熟悉的越野,依舊靜默地停在那。
商頌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加快了些,幾乎是小跑著跑了過去。
他拉開后座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謝璟還在車裡。
光線昏暗,商頌看不清他臉上的具體表情,只知道,謝璟正在看著他。
「老三……暫時脫離危險了。」商頌開口,「醫生說,送得非常及時。謝謝你,謝璟。」
謝璟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頷首,聲音一如慣常地平穩:「人沒事就好。」
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商頌知道,這不是小事。
這對他,對老三,對老大老二,對那對老實巴交的父母,是天大的事。
商頌看著他,昏暗的光線里,謝璟的五官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好看得令人心悸。
這個男人,早上還在因為無法觸碰他而痛苦,卻又能輕易從死神手裡,搶回他朋友的命,然後靜靜地在停車場裡,等了他不知多久。
他忽然就覺得,早上那些什麼飲鴆止渴,當斷不斷,在經歷今天這一切後,變得有些……武斷。
商頌深吸一口氣,囁嚅著唇,聲音有些發飄:「那個……」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穩一點:「你早上說的,半年,我改主意了。」
謝瑾的眸光,在昏光中似乎更沉凝了幾分,卻沒有立刻說話,似乎在等著商頌繼續說下去。
商頌被他看得心砰砰跳,但還是鼓足勇氣,繼續說下去,語速有些快:「不是像你說的那種,半年後不行再分開的那種半年。」
「是……我給你半年時間,這半年,你可以用你的方式,試試看,怎麼……對我好。」
他強調:「不是關著我,也不是把我身邊的人弄走。是學著……像一個普通人,喜歡另一個人那樣,去對對方好,讓對方也覺得開心,覺得被在乎,覺得……被愛著。」
「我也……我也會試著,去理解你的……你的那些不一樣。我們這樣先試試,行嗎?」
商頌說完,車廂里又靜了下來。
他下意識看過去,就看到謝璟那隻修長漂亮的手,不知何時,悄悄攥住了他的毛衣袖口。
很輕的力度,幾乎沒什麼實質的抓力,只要商頌稍一動就能輕易滑脫。
可就是這樣一個細微的動作,卻讓商頌鼻子又是一酸。
他抬起頭,看向謝璟。
謝璟那雙昏星似的眸子正專注地看著商頌,薄唇輕啟,他說:
「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積蓄力氣,才說出後面的話,異常鄭重:
「我會學。」
說完,他揪著商頌袖口的指尖非但沒有鬆開,反而緩緩收攏,慢慢地、又堅定地將那一小片柔軟的毛衣料子,緊緊地攥進了掌心。
商頌感受到手腕處被拉扯的力度越來越大,他低頭看去,看到那片衣料在謝璟的指間被扯得變了形,心裡那點酸軟,忽然就被一種暖暖的東西溫柔地裹住了。
他忍不住抬起頭,再次看向謝璟。
謝璟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依舊是那副沉靜淡漠的樣子,可那片可憐的毛衣料子,已經被扯得皺巴巴了。
這個人……表面雲淡風輕,手上卻抓到得這麼緊,是怕他跑了,還是怕他反悔?
「你……你松一點。」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被扯得變形的袖口,小聲說:「衣服要給你扯壞了。」
謝璟聞言,像是被燙到一樣,手指鬆開了一下,但很快,又立刻更緊地攥了回去,甚至,張開手掌,隔著衣料,握住了商頌的手腕。
「不松。」他說得異常堅定。
商頌被他這反應弄得一愣,但抬頭看著近在咫尺的謝璟,忽然……也不是很想讓謝璟鬆開了。
「不松就不松吧。」商頌唇角忽然咧開一個明顯上揚的弧度,「……隨便你。」
謝璟看著商頌的笑容,那笑容有些傻氣,但……一如既往的晃眼。
他眸光微動,攥著商頌衣袖的指尖,又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兩人就這樣在車廂里僵持著,窗外是空寂的夜間停車場。
好半晌,商頌先忍不住了,他動了動自己被揪住的手腕,小聲嘟囔:「不過……謝教授,咱們就一直這樣,你抓著我,我讓你抓著,坐一晚上?是不是有點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