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商頌衝出,推開公司大堂沉重的玻璃門,傍晚的風簌簌湧向他。
城市華燈初上,謝璟的車依舊停在樹影里。
商頌深吸一口氣,小跑過去。
后座的車窗在他靠近時,無聲降下一半。
謝璟坐在裡面,冰凌凌地掃了他一眼。
暮色與車內昏暗的光線交織,勾勒出他俊美無儔的側臉輪廓,下頜線緊繃,周身籠著一層濃得化也化不開的沉寂。
商頌緊張得心怦怦跳,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謝璟……」他剛一坐下,就急急地開口,想解釋,想安撫。
謝璟緩緩地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商頌所有未出口的話,瞬間都卡在喉嚨里。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謝璟。
那總是沉靜深邃的眼眸,此刻像暴風雨前夕的海,看似平靜,底下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就這樣看著商頌,一言不發,可那眼神里的控訴和絕望,比千言萬語都更讓商頌心慌意亂。
商頌瞬間就紅了眼眶,他想也不想,身體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張開雙臂……
他想抱住他。
這本是戀人間安慰彼此最有效的安撫。
可是,就在他的手臂即將觸碰到謝璟身體的剎那,他猛地僵住了。
他不能碰他。
謝璟有接觸障礙。
在他情緒如此不穩定的時候碰他,那可能會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引發更激烈的排斥反應。
所以,他只能尷尬地收回手臂,然後語無倫次地開始他的辯白,試圖安撫謝璟:
「我最近是真的太忙了,項目新版本要上,老大又要上課又要跑醫院也累壞了,我……我不是故意放你鴿子,不是故意不聯繫你!我只是……只是覺得你會理解……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把你晾一邊,我不該光嘴上說卻做不到!」
謝璟一直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急紅的眼眶,顫抖的嘴唇,和那想抱自己卻又無力垂落的手。
良久,在商頌急得幾乎真的要哭出來時,謝璟才緩緩地開口:
「現在,跟我回西山。」
「周末兩天,都在西山。」
「周一早上,我送你回來上班。」
商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重重點頭,「好!我跟你回去!現在就走!工作……工作我用筆記本處理!周末兩天我都陪你!哪也不去!」
什麼未完成的工作,什麼周末計劃,在謝璟此刻的不開心面前,都不重要了。
謝璟沒有再說話,只是幾不可察地頷首後,對著前排吩咐回西山。
車子啟動,滑入傍晚的車流,前導、後衛車從一側路口無聲就位,車隊一路朝著西山的方向駛去。
車廂內靜得只有空調低微的送風聲。
商頌癱在座椅里,身心俱疲,他側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試圖平復心緒。
車子駛過繁華的商業區,一些路燈杆和綠化樹上,已經開始懸掛起春節裝飾,紅彤彤的,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商頌試圖找點話題和謝璟聊聊,「快過年了啊。」
他轉過頭,看向謝璟,小心翼翼問道:「謝璟,你們家……過年是不是特別隆重?要祭祖什麼的?我看林洲一直喊你家主……是不是要好多人一起?」
謝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商頌努力想活躍一點氣氛的表情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謝家和你想像中的家族,不太一樣。旁支不參與年祭。」
很簡短的解釋,沒有透露太多細節。
但寥寥幾個詞語,已經足夠勾勒出一個規矩繁複、與普通人家截然不同的冰冷輪廓。
那所謂的「年祭」,恐怕也不是闔家團圓的熱鬧,而是某種肅穆的儀式。
商頌哦了一聲,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曆,下意識地算起時間:「今年我們公司放假好像是從二十九放到年初六……我得盯著搶票了,春運高鐵票可難搶了,得定好鬧鐘。」
他兀自嘀咕著,完全沒注意到,他這番話落下時,身旁謝璟的眸光,倏然又再次沉了下去。
謝璟緩緩轉過頭,看向商頌,那雙眼眸里,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點凍結。
他開口,聲音卻與往常無異,甚至更加平穩:
「你要回家過年?」
商頌抬起頭,有些莫名地看著他:「對啊,當然要回啊。我爸媽就我一個兒子,肯定得回去團圓啊,怎麼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完全沒意識到這對謝璟意味著什麼。
謝璟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商頌,看了很久,久到商頌心裡都有點發毛。
然後,謝璟垂眸,似乎是在自言自語,他說:
「……可我只有五個月了。」
他當初提出半年,是想著商頌大部分時間會在西山。
他們有大量的相處時間,他可以嘗試,也可以學習,可以笨拙地靠近。
哪怕不能立刻肢體接觸,至少人在眼前,能看見,能說話,能一點點適應。
可現在呢?
一個月過去了,他們見了零次,接下來的春節,商頌要離開至少十天,甚至更久,春節後,工作會不會有新的項目?室友那邊會不會有反覆?商頌會不會又有別的朋友需要陪伴?
「五個月……去掉過年,去掉你工作加班,去掉你去看朋友……還剩多少?」
謝璟這話語氣並不重,可聲音里的絕望、恐慌,甚至無力感,卻如此清晰,不容忽視。
他不是在無理取鬧,他是在眼睜睜看著那本就短暫的半年時間,像指尖流沙一樣,飛速逝去。
而他們之間,有什麼實質性的進步嗎?
沒有。
甚至比分手之前,那種每周固定幾個小時,在圖書館安靜相處的「約會」都沒有了。
那半年時間到了之後呢?
謝璟幾乎已經能預想到那個畫面。
五個月後,商頌會帶著歉意,對他說:「謝璟,對不起,我們還是不合適,你看,這半年,我們好像也沒什麼進步,甚至更糟,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然後,轉身,真正地,徹底地,離開他。
「你……」謝璟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每個字都說得艱難,他問: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半年,只是緩兵之計?等我放鬆,等你找到更合適的理由,或者……等我繼續耗光這五個月,你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說,我們還是不合適?」
「因為我們現在,和分手前,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