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就選擇回到那個人渣身邊?!」
商頌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引得鄰桌的客人側目。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壓低聲音,但語氣痛心疾首:「你回去就是跳回火坑!他之前那樣對你,之後只會變本加厲!而且,他出軌,他控制你,他……」
「不是。」沈岩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不會回去,死都不會。」
商頌怔住了,「那你……」
「我要離開S市,」沈岩的聲音平靜下來,仿佛做出這個決定,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去一個……他手伸不到那麼長的地方。也許找個二線城市,做點別的,也或者……看看有沒有小一點的遊戲公司,不挑,能養活我和我媽就行。」
「可你剛在這裡站穩腳跟!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
「我知道。但我沒有別的選擇,商頌,留在這裡,周敘安不會放過我。他這次能用泄密來威脅我,下次就能用別的。他就是要我走投無路,要我低頭,要我跪在他面前承認我離不開他。我只有離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低下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聲音更低,「我查過了,S市周邊,還有幾個他可能夠得著的城市。我得走遠點,我媽那邊,我聯繫了一個收費相對便宜的療養院,可能條件沒有現在的好,但……先這樣吧。總比回去做他的狗強。」
「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商頌聲音乾澀,「報警呢?他這是騷擾!是威脅!還有那個泄密,根本不是你!我們可以……」
「報警?」沈岩搖頭,嘴角那抹自嘲的弧度更深了,「證據呢?騷擾消息,他能用各種號碼,威脅,他貼著我的耳邊說,我錄音都沒法錄。至於……泄密,商頌,你覺得他能讓幻刃那邊配合做出指向我的證據,以他的人脈和手段,警方會相信誰?青果會相信誰?到時候,就不是我離開S市這麼簡單了。」
「我可能會被起訴,會賠得傾家蕩產,會留下案底……我媽怎麼辦?」
「我賭不起,商頌。我不敢拿我媽的命去賭。」
飯菜早已涼透,熱氣散盡。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片涼透的菜葉,緩慢地送進嘴裡,咀嚼、吞咽。
「謝謝你聽我說這些,商頌。」他放下筷子,拿起旁邊早已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抽出紙巾擦嘴,「也謝謝你……從來沒有用異樣的眼光看我。青果很好,你們……也都很好。但我……必須走了。」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旁邊座位的包,動作有些遲緩,像是背起了千斤重擔。
他說:「這頓飯,我請吧。就當……告別了。」
「不行!」商頌也猛地站起來,動作太急,撞得桌子一晃,碗碟輕響,他一把按住沈岩要去拿帳單的手,語氣急切:「你先別急著做決定!也別急著提交離職申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的!你不能就這麼認了!」
沈岩的手在商頌的手下微微顫抖,他看著商頌眼中毫不作偽的關切,那幾乎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但他最終還是輕輕地抽回了手,搖了搖頭,低聲說:「商頌,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別為我費心了。」
他頓了頓,認真地看向商頌,提醒道:「你前途很好,別卷進來。周敘安……他這種人,沒有底線的。別因為我,影響到你。」
「不行!」商頌語氣執拗,「你不能就這麼走了!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報警不行,那就……那就找公司!王總很看重你,公司也不會任由別人污衊自己的員工!還有……」
沈岩看著他,眼底忽然掠過某種看透世情的悲憫。
他問:「你……是不是想找你那個很厲害的男朋友幫忙?」
商頌一愣。
沈岩似乎已經從他的反應里得到了答案。
他的眼底掠過複雜的暗色後,目光也移開,不再看商頌,語氣平鋪直敘:「我上次看到過,他送你上班。很好的車,很大的排場……看得出來,不是普通人。」
他的目光重新鎖向商頌,語氣帶上了一種過來人的清醒:「那種有錢有勢的人,和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他們或許一時覺得新鮮,願意對你不錯,但大多沒什麼耐心,也最討厭麻煩。」
「商頌,你好好談你的戀愛,好好珍惜現在。但別去……向他索取資源,特別是為了我這種事。」
商頌張了張嘴,想說謝璟不是那樣的人,想說他們不是沈岩想的那樣。
但是沈岩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繼續說了下去:「我不知道你們具體如何,但依賴別人,特別是那種看起來無所不能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你以為是求助,是依賴,在他活著他那個圈子裡的人看來,可能就是貪婪,是索取,是負擔。」
「你現在或許覺得沒什麼,感情也好,他願意給也好,但等到有一天,他覺得是負擔,要你還的時候,你可能……還不起。」
「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他說這番話,與其說是在拒絕商頌的幫助,不如說是在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提醒商頌,保護自己。
在他有限而充滿傷痛的經驗里,任何看似無條件的庇護,最終都會變成怨懟;任何不對等的關係,最終都會走向失衡。
他不願看到商頌因為幫他,而陷入任何可能不平等的境地,甚至……重蹈他當年的覆轍。
哪怕只是可能。
「我沒有……」商頌想解釋自己並不依賴謝璟,想說他和謝璟之間,並不是沈岩想像的那種索取和給予的不對等關係。
但話到嘴邊,卻猛地哽住了。
最近,接他上下班的是謝璟。無論他加班到多晚,謝璟都會準時等在樓下,帶他回到那個能讓他倒頭就睡的雲頂。
雖然住的是客房,但舒適度遠超自己那間小公寓,吃的,用的,那些細緻妥帖的安排,無處不在。
在旁人,比如沈岩看來,這可不就是一種依附嗎?
商頌的臉慢慢漲紅了。
看到商頌的反應,沈岩的眼神黯了黯,似乎在說「果然如此」。
可他也不想再把話說得這麼透,這麼難聽。
「商頌,」沈岩放緩了聲音,「你的好意,我真的心領了。但這件事,到此為止吧。我的路,我自己走。你的路,你也好好走。別因為我……讓你為難,或者,讓你欠下不該欠的。」
他說著,再次伸手去拿桌子上的帳單。
「不行!」商頌猛地再次按住了沈岩的手,眼神也更加執拗,「沈岩!我不找他!」
「我用我自己的辦法幫你!我幫你!這跟他沒有關係!跟你說的那些代價也沒關係!我幫你是因為我看不慣那個人渣這麼欺負人!就這麼簡單!」
他緊緊盯著沈岩驟然抬起的眼,語速極快地補充:「你給我幾天時間,就幾天!我不用謝璟的資源!我用我自己的辦法幫你!如果……如果我最後還是沒辦法,如果你還是決定要走,我絕對不攔你!我送你上車!行嗎?!但現在,你別這麼快認輸!就當給我一個試試的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商頌的胸膛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臉頰泛著紅,但眼神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天真的少年意氣。
沈岩徹底怔住了。
他見過太多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他早已不再相信無緣無故的善意,更不相信毫無代價的援手。
可商頌此刻的眼神,如此直接,如此灼熱,裡面沒有算計,沒有權衡利弊,只有一種一往無前的——我想幫你,因為我覺得不該這樣。
他嘴唇翕動,想繼續拒絕,可最後,他只說出了三個字:
「……隨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