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頌老家。
除夕當日上午,門鈴聲響,商頌打開門,便看到林洲提著一個小巧的錦盒,身後跟著一名兩手各提著一個老大紅木提盒的青年。
「商先生。」林洲微笑,遞上小錦盒,示意身後人放下大提盒,「家主吩咐送印章過來。底下人辦事仔細,將可能用到的都取來了,以供挑選。」
他語氣溫和,眼底卻帶著無奈。
東西已送到他面前,他雖然知道這些物品被一股腦送來,絕非是家主希望看到的,但事到如今,他已不能自行再作篩選。
將多餘的自作主張退回,尤其涉及到部分取用都有記錄的工作印章,那是越權,那是僭越。
商頌看著那兩個大盒子,愣了一下:「這麼多?」
「常用的都在。」林洲欠身,與同伴利落離開。
商頌把手裡的小錦盒放在玄關柜上,然後彎腰,艱難地將那兩大提盒提起,搬運到商爸爸早上收拾出來的小書桌上。
木盒落桌,發出沉悶一聲咚響。
商爸爸聞聲,從廚房探出頭,「呀!這麼多呢!」
「用不了這許多。」謝璟走來,神色平淡地掃過書桌上的兩大提盒,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並未多言。
他從玄關柜上取過那方小錦盒,將裡面的印泥取出,然後才掀開其中一個紅木提盒的銅扣。
盒內絲絨為襯,整齊嵌著數十方印章,石玉木銅,琳琅滿目。
另一盒亦是如此。
他目光掠過,取出其中兩方常用的私印。
商爸爸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目光被那些印章吸引了片刻,但見謝璟已經開始研墨,連忙幫著鋪紙。
商頌卻被那兩個盒子勾住了。
他見商爸爸和謝璟都專注於案頭,便悄悄蹲到那兩盒印章旁。
裡面的印章太多了,他目光很快就被其中幾方形制最規整的吸引,小心地拿起其中一方暗紅壽山石,翻轉。
「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研究館員」
哦,謝璟本來就是做古籍修復工作的,是工作頭銜啊。
他放下,又拿起旁邊紫檀木章。
「中央文史研究館榮譽館員」
榮譽館員?是和在S大掛名一樣嗎?
他不太確定,但覺得好像很厲害。
他又瞥見旁邊還有幾個刻著類似機構名稱的,都是和文化、文物相關的,心裡默默記上了。
這邊,謝璟已經寫完了幾幅字,停筆用印。
用印畢,謝璟很自然將那兩方私章收好,示意商頌幫忙合上提盒蓋子。
商頌蓋上蓋子,又幫忙將兩個大提盒收進臥室,放在謝璟的行李箱邊。
商爸爸美滋滋地看了好一會字,才被商媽媽招呼著去廚房幫忙繼續準備年夜飯。
謝璟走回廚房外間,坐在餐桌邊,幫著擇一些簡單的菜。
商頌溜進廚房,要去幫忙,被商媽媽趕了出去,讓他幫著謝璟擇菜就行。
他往謝璟對面坐下,謝璟卻對他擺手示意不必。
商頌到哪都被嫌,百無聊賴地摸出手機,下意識地,就開始百度。
「中央文史研究館榮譽館員」
百科詞條跳出。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文字,手指突然頓住了,連眼睛都瞪大了。
國務院聘任?國家級學者?崇高聲望?
他呼吸一滯,退出,又飛快搜索「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研究館員」。
正高級專業技術職務?
他腦子嗡嗡地,回想著後面他隨意瞥過的印章,又搜索了「國家文物局特邀顧問」。
信息跳出。
這個頭銜,通常授予在文物、考古等相關領域有卓越貢獻和深厚造詣的頂尖專家,參與國家文物局重大決策諮詢、專項評審、國際交流等核心事務……
忽然,他想起了他第一回被帶去西山,那時,林洲送他去停雲居路上,在迴廊對他說的話。
「家主因其家族傳承和個人造詣,還擁有其他一些級別更高、性質也更特殊的身份與職務。」
「這些身份,涉及國家在文史、遺產保護以及一些特定涉外領域的顧問、榮譽職稱或重要頭銜。」
當時他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茫然又震驚,完全無法想像那具體是什麼意思,又怎麼需要那麼誇張的安保,反而覺得,謝璟對他來說,變得更神秘,也更有距離感。
原來……林洲當時,說的是這些。
商頌的手指有些發麻,幾乎握不住手機。
他猛地將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發出啪一聲響。
他胸膛劇烈起伏,試圖壓住那些直衝頭頂的暈眩感。
謝璟,不止是教授,不止是古籍修復師,他更是被國家級權威機構正式授予最高榮譽和高級職稱的頂尖學者。
所以,西山才會有那麼嚴密的安防,因為他的工作,本身就關聯著某種需要被嚴密保護的國家利益。
餐桌對面,謝璟被他這反常的模樣驚動,抬起眼,看向他。
「沒、沒事!」商頌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手、手滑了。」
謝璟看了他一會兒,才重新垂下眼帘,繼續處理手中的青菜。
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將一根根豆角掰成幾乎等長的小段。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也落在他手中那最尋常不過的蔬菜上。
商頌重新拿起手機,卻再也看不進任何文字信息。
他的目光,再次無法抑制地落在謝璟身上。
謝璟就坐在那裡,背景是略顯老舊的牆壁,身上是和他同款的家居服,神情是處理古籍或書寫書法時才會有的專注沉靜,可手上擺弄的,是晚上年夜飯要用到的,最便宜不過的蔬菜。
國家古籍保護中心研究館員。
中央文史研究館榮譽館員。
國家文物局特邀顧問。
甚至……還有更多他沒記住的機構、頭銜。
這樣的人物,正用那能寫出力透紙背的雍容隸書,也能精準修復千年古籍的手,做著最瑣碎的家務。
是他的謝教授,謝大家主,願意為他努力克服接觸障礙,願意和他回家,願意為他坐在人群里寫春聯,願意為他坐在這間老舊房子裡擇菜的謝璟。
他心裡的震撼,忽然慢慢地,就開始無聲發酵,轉化,醞釀,堆積,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他忽然覺得,鼻子眼睛有點酸,想哭。
他猛地仰起頭,把那股突如其來的濕意倒逼回去。
不能露餡,不能讓爸媽看出異常,更不能讓謝璟覺得困擾。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胡亂地刷起手機,手指機械地滑動,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耳朵里是廚房裡爸媽的交談聲和鍋鏟掄動的聲響,眼睛餘光里卻全是謝璟安靜擇菜的側影。
謝璟處理完豆角,目光掠過商頌那依舊反常的模樣,眸色幾不可察地深了深。
他看了兩秒,卻什麼也沒說,重新垂下眼,拿起旁邊的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