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頌臉轟一下全炸紅了。
謝璟說他可愛,還是用這麼一本正經的語氣!
說著,他還特意眨了眨眼睛,露出狡黠的笑容,拍了拍自己懷裡沉甸甸的保溫袋,「我這隻沒睡飽的小熊,要帶著我那超級好看的飼養員,去找個風水寶地,解決新年第一餐了!」
謝璟被他逗得失笑,商頌欣賞了自家飼養員那傾城一笑後,攥住謝璟的手腕,就往前走,「飼養員同志,走咯!」
謝璟沒有掙開,任由他牽著。
風水寶地是商頌家附近的一個公園。
普普通通的小公園,景致自然比不上有專人日日打理維護的西山,又因為是初一一大早的關係,並沒有什麼遊人。
他們找了個背風向陽的長椅。
小熊將長椅用紙巾細細擦拭了三遍,才招呼飼養員落座。
包子水煮蛋放在兩人中間,豆漿壺只有一個杯蓋當杯。
商頌一邊啃著肉包子,一邊看謝璟慢條斯理地剝水煮蛋殼,突然發問:「飼養員同志,這不會是你有生之年吃飯環境最差的一次吧?」
謝璟剝蛋殼的動作一頓,抬眼看向身側。
商頌嘴裡還塞著包子,臉頰吃得鼓鼓的,眼睛還巴巴地望著他,在等他的答案。
謝璟的目光垂下,掠過公共長椅餐桌,保溫袋當餐墊,杯子都只能共享一個的豆漿杯蓋,又掠過附近光禿禿的樹木和結著薄冰的人工湖。
他回想起了商頌方才小心翼翼擦拭了三遍長椅的模樣,沉默了兩秒,搖頭:「不是。」
說著,他將剝得光滑完整的雞蛋輕輕放到商頌手上,然後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肉餡溫熱,汁水豐盈,是一種家常的質樸。
他又喝了一口杯蓋里溫熱的豆漿,豆香濃郁,微微燙口,驅散了冬日清晨的寒意。
他終於再次開口:「商頌,和你,還有和伯父伯母一起吃飯、聊天、守歲,包括現在……」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包子,這才重新轉頭看向商頌,「像這樣,在公園裡,吃一頓簡單的早餐,都讓我覺得很新奇。」
商頌聽著謝璟這麼說,傻乎乎地笑了,還好謝璟沒有感覺大年初一在公園吃早飯很慘。
他終於安心了,開始咬起謝璟剛給他剝好的水煮蛋,沒再發問。
然而,也許商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但是謝璟知道。
他知道商頌在不安,在自卑,在惶恐。
但是,商頌其實沒有什麼好不安惶恐,更無需自卑。
商頌擁有很愛他的父母,很溫暖的家庭。
「我知道你在不安什麼。」謝璟看著商頌啃完水煮蛋,很自然地將保溫壺裡的豆漿添進杯蓋里,遞給商頌。
商頌接過,喝了一口順下滿口噎得慌的蛋黃,隨口哼哼:「嗯?什麼?什麼不安?」
謝璟的目光落在商頌吃得鼓鼓的臉頰上,語氣不疾不徐:「我見過很多所謂的家庭,在很高的位置上。」
「有些是新興的權貴,表面維持著體面,子女被送去學習各種禮儀和技能,等待著將來被推出去鞏固利益,親情明碼標價。」
「有些是更古老的家族,規矩森嚴,內里充斥著猜忌、背叛,或是被長期優渥生活豢養出的麻木、冷漠。」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兩人之間的包子餐盒上。
「他們的飯桌也許有稀有的食材,精緻的器皿,但很少有人,會像伯母那樣,只是因為怕你餓,怕你冷,就一股腦地塞給你她認為最好的東西。」
「哪怕只是最平凡的包子,一把零錢,」他的目光上移,落在商頌的小熊帽子上,「一頂她可能覺得你戴著會很可愛的帽子。」
「也少有人,會像伯父那樣,明明自己也緊張,卻笨拙地扯著嗓子打掩護,哪怕藉口漏洞百出。」
他想起商爸爸在陽台那聲做作的呼喊,眼底掠過極淡的笑意。
「更少有人,會像你一樣,」他眼底的笑意加深,「只是因為擔心我會不自在,就在寒冬的清晨,毫不猶豫地從最溫暖的被窩跳出來,拉著我出逃,還會細心地把公園長椅擦上三遍。」
「商頌,」他叫他的名字,「你擁有的是,很多看起來擁有一切的人,可能窮盡一生,都無法真正擁有的東西。」
「一個溫暖的家庭,一份發自本心去愛人的能力,這些,是很珍貴的,甚至可以說,是世間難得的。」
謝璟很少會說這麼長的話。
商頌狀似小口喝著豆漿,耳朵卻豎得老高,想聽聽謝璟還會不會繼續說下去。
謝璟看著他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後,移開了目光,再次開口時,聲音更低沉了些。
「我九歲之前,父母都很忙,我也有很多功課,接觸不算太多。」
「但記憶里,母親會在我休憩的午後,記著為我備一碟溫熱的點心,父親偶爾回家早,會考我校書,答對了,他眼裡會有很淡的笑意。」
「那時的家,是有溫度的,雖然模糊,但我知道它在。」
「九歲之後,那點模糊的溫度沒了。家,剩下的是責任,是必須繼承的東西。祖父是嚴厲的,他教會我生存和掌控,十七歲,他去世後……」
他沒有再說下去。
「所以,」謝璟轉過頭,直視著商頌,「你不必覺得,你的世界對我而言是委屈或將就,恰恰相反……」
「是你,讓我重新觸摸到家的溫度。這對我來說,不是屈就,而是……」
他略作思索,最終說出:「是禮物。」
商頌早就完全聽呆了,手裡新拿的包子都忘了啃。
他只是看著謝璟,看著他用那種最、最平靜的語氣,層層剝開自己的世界,毫無保留地展示給他看。
謝璟不是在安慰他,而是在告訴他,在謝璟看來,他商頌所擁有的,是頂頂珍貴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他想把全世界所有溫暖的,只要是謝璟喜歡的東西,可以是包子,可以是豆漿,可以是毛茸茸的帽子,全部都捧到謝璟面前。
「謝璟!」商頌不想,也不敢追問謝璟父母過世的真相,只能說:「那你以後每年都來我家過年吧!」
謝璟看著他紅紅的眼眶,應道:
「好。」
然後,他從餐盒底部,拿出一個還帶著餘溫的包子,替換掉商頌手裡冷掉的包子。
「吃吧,」他說,「小熊的早餐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