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一大早。
商爸爸的手機鈴聲唱響的時候，商媽媽正在廚房準備早飯，謝璟已洗漱完畢，坐在客廳沙發翻著一本舊書。
商爸爸擦擦手，開了免提。
「餵？啊，郭老師啊！新年好新年好！」
「哎喲！老商啊！給你拜年！恭喜發財！」電話那頭，郭老師的聲音洪亮熱情。
商爸爸和郭老師寒暄著，心裡卻莫名打了個突。
年初一大清早，拜年電話是不是有點太早了？
果然，下一句，郭老師就原形畢露：「老商啊！我昨晚就沒睡踏實！滿腦子都是那個年輕人！就是接我筆的那個！高高瘦瘦，特別俊，氣質特別好的那個！」
商爸爸心裡咯噔一下，瞄了一眼沙發上的謝璟，嘴裡打著哈哈：「啊……是，是孩子朋友……」
「哎呀！我真是有眼無珠啊！」郭老師的聲音激動萬分，「當時急著去看我家老婆子，都沒仔細看人家！後來回來，看到好些人門上那對子！我的天！那是真神！我練了一輩子筆，那氣韻，那筆力……望塵莫及喲！這不行啊！這絕對不行啊！」
商爸爸看著朝他看過來的謝璟，聽著電話那頭的話，額頭開始冒汗：「郭老師您言重了，就是孩子朋友隨便寫寫……」
「隨便寫寫？！」郭老師的聲音拔高八個度：「老商！你這是暴殄天物！那是隨便寫寫能寫出來的嗎？！我已經出門了！帶了最好的茶，還有我最珍藏的拓本！那孩子還在你家吧？我這就過去！十分鐘！十分鐘就到！」
「哎？郭老師……您別……」商爸爸還想掙扎，郭老師根本不給他機會，啪地掛了電話。
商爸爸舉著手機，臉色發白：「完了完了！是郭老師！他見過小謝了！他現在回過味了！帶著茶和寶貝殺上門來了！」
商媽媽手裡鍋鏟哐當一聲擱灶台上，「那怎麼行！他那一聊開，沒三五個小時根本打不住！這大年初一的，小謝哪裡遭得了這罪！得讓孩子出門躲躲！」
商媽媽一邊說，一邊火速翻出保溫袋，開始往裡裝剛蒸好的包子，煮雞蛋，又快手快腳地灌滿一壺熱豆漿。
商爸爸連連點頭，慌忙看向謝璟，「對對對！讓頌頌帶著你出門躲躲！你這性子，太禮貌，肯定不好意思拒絕，到時候被按著聊一天，多難受！」
謝璟早已合上書本站起身，他迅速理解了事態的嚴峻性。
一位有過一面之緣的長者，即將帶著拓本上門，和他進行高強度、近距離，甚至可能伴隨肢體接觸的學術討論。
這遠超他能接受的社交範疇。
「伯父伯母，我去叫商頌。」
「好好好！快去！那小子賴床！你就說郭老師帶著拓本殺過來了！保證他能蹦起來！」商爸爸說著，自己則一個箭步衝到陽台，小心翼翼地撩開窗簾一角，開始緊張地偵查「敵情」。
謝璟轉身推開商頌的房門，室內還拉著窗簾，光線昏暗。
商頌蜷在被窩裡，睡得臉蛋紅撲撲的，嘴唇微微張開，毫無防備。
謝璟走到床邊，輕輕拍了拍商頌露在外面的肩膀：「商頌。」
「嗯……」商頌無意識哼哼，把頭往枕頭裡埋了埋，沒睜眼。
「郭老師十分鐘後到，伯父伯母讓我們出門避避。」謝璟說。
商頌眼睫毛顫了顫，努力了一下，沒睜開眼，他嘟囔著：「不要……幾點啊……冷……出去幹嘛……謝璟你再讓我睡一會……」
謝璟看著蜷在被子裡的商頌，沒有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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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頌昨晚興奮得翻來覆去不肯睡，現在又還早。
自己去應付，雖然艱難，但並非不可嘗試。
至少，能讓商頌多睡一會。
他在床沿坐下，輕聲開口：「那你再睡一會兒，我去客廳等。」
……等？等誰？
等等？！郭老師？！？！？！
那個說起書法沒三天三夜停不下來的郭老師！讓謝璟去應付他？！在大年初一里？！
絕對不行！
「不行！！！」商頌猛地睜開眼，眼睛瞪得溜圓，睡意全無。
他頭髮炸得東一戳西一戳，聲音都拔高了：「不行！絕對不行！馬上出門！現在！立刻！」
他幾乎是從床上滾下來的，嘴裡還急促地念叨：「郭老師話多！到時候還得拉著你手講！你不能見他！我們走！馬上走！」
謝璟微微怔住了。
他看著商頌因為自己的妥協，瞬間炸毛，手忙腳亂地換衣服穿襪子，趿拉著拖鞋沖向洗手間。
他沒再說任何話，只是從椅背上，拿起了商頌的羽絨服，走出了房間。
商頌在洗手間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臉。
商媽媽一看到謝璟出來，立刻圍著他團團轉。
她先是拿著一條顯然是商爸爸的厚圍巾，不由分說地往謝璟脖子上套：「外面冷，圍上圍上！哎！你這孩子穿得太單薄！」
圍巾繞了兩圈，打了個紮實的結。
接著，她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嶄新的鈔票混合著硬幣，硬是塞進謝璟羊絨大衣口袋裡，「拿著拿著，路上萬一想買點熱乎的喝！哦！還有這個！」
她又回頭在桌上拿出一個不知什麼時候翻出來的毛茸茸小熊針織帽，一把塞進謝璟手裡，「這個一會給頌頌戴上！他耳朵怕凍！」
謝璟被商媽媽這一連串的動作打得措手不及。
他手裡拿著那頂與他氣質極度違和的可愛帽子，身體有些僵硬。
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拒絕。
他只是眼中像是有什麼化了，然後低聲道：「謝謝伯母。」
商爸爸則緊張地貼在陽台門邊，「來了來了！我看到郭老師進小區北門了！拎著倆盒子！快！從東門走！」
商頌鑽出洗手間，商媽媽立馬把裝得滿滿的保溫袋塞給商頌，「快走快走！」
商頌嘴裡被塞了個熱包子，一手摟著保溫袋，扶著玄關把鞋蹬了。
謝璟一手拿著豆漿袋，一手拿著商頌的帽子和羽絨服，向商爸爸商媽媽告別：「伯父伯母，我們走了。」
兩人放輕腳步快步下樓，剛下了單元門口，就聽到不遠處郭老師中氣十足的說話聲，似乎正在和另一個鄰居寒暄。
商頌一把拉住謝璟手腕，閃身躲到單元門旁一側茂密的冬青樹後。
透過枝葉縫隙，能看到郭老師穿著簇新的唐裝，一手提著禮盒，一手抱著個長條木匣，正紅光滿面地朝著他們這棟樓走來。
兩人屏住呼吸。
直到看到郭老師鑽進了樓道口，商頌不敢耽擱，拉著謝璟，貓著腰，快速穿過小路，朝著小區東門方向溜去。
就在他們拐過彎時，遠遠地聽到了商爸爸故意拔高了的大嗓門：
「哎喲！郭老師啊！您電話掛得太急啦！我剛想跟您說，倆孩子一大早就出門玩兒去啦！說是要去那個新開的什麼文創園感受年味！您看這不巧了嘛！」
郭老師的聲音一樣洪亮：「啊？出門啦？這麼早？！沒事沒事！老商，我等等他們！我這茶和拓本都帶來了！必須讓那小伙子瞧瞧！」
商頌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拉著謝璟往前走，徹底離開小區範圍。
直到轉過一個街角，確保安全了，商頌才鬆開謝璟，扶著牆，大口喘氣，然後再也忍不住，悶笑出聲，笑得肩膀直抖。
謝璟站在他身旁，他看著商頌笑得眼睛彎彎，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屬於商爸爸的深灰色圍巾。
他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很鬆弛。
商頌笑夠了，直起身，剛想說話，謝璟將臂彎里的羽絨服遞過去，「穿上。」
商頌哦了一聲，乖乖套上。
他剛拉好拉鏈，那頂帶著兩隻小熊耳朵的針織帽子，就被輕輕地扣在他頭上。
商頌一愣，抬眼。
謝璟正微微垂眸，手指將他額前被帽子壓住的碎發輕輕撥開，然後，仔細地將帽子往下拉了拉，確保能完全蓋住他敏感的耳朵尖。
他的動作溫柔，指尖不經意擦過商頌溫熱的肌膚，帶來令人心悸的觸感。
帽子戴好了。
商頌整個人被包裹在厚厚的羽絨服里和柔軟的帽子絨毛里，只露出一張白皙的臉。
他的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得圓圓的，帽子上兩隻小熊耳朵軟軟耷拉著。
謝璟退後半步，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兩秒，然後伸手，將那兩隻小熊耳朵扯了扯，讓它們支棱起來。
小熊耳朵支棱後，他又上下打量了商頌兩秒，低聲評價：「伯母說得對，不能凍著耳朵。」
商頌抬手摸了摸頭頂的小熊耳朵，不滿地嘀咕出聲：「這也太幼稚了吧？！」
他抗議著，手指卻忍不住又揪了揪那毛茸茸的小熊耳朵，「我都多大了，還戴這個幼稚的帽子……」
謝璟上下打量著他，眼尾微彎，「不幼稚，很可愛。」
他目光最後落在那對精神抖擻的小熊耳朵上，補充道：
「是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