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韻整個人猛地晃了一下,要不是有警察架著,幾乎要癱軟在地。
「不!你胡說!敘安怎麼會跟你說這些!是你編的!是你想挑撥我們母子關係!」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沈岩看著周韻,眼裡沒有悲喜,只有一種隱晦的憐憫,「他每次喝醉,抱著我哭,說的都是這些。他問我,岩岩,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為什麼我媽永遠看不到我的好?我要做到什麼地步,她才肯對我笑一笑,誇我一句?」
「夠了!」周韻尖叫,猛地捂住耳朵,拼命搖頭,「不要再說了!」
可那些過往記憶,還是無可避免地刺入她的腦海。
十八歲的兒子,和同學做了第一個遊戲小項目,意外賣了幾百萬。
兒子拿到錢,第一件事不是給自己換車換表,而是刷掉一大半,買了當時最火的限量款包。
「媽!你看!給你買的!喜歡嗎?」
可她當時正對兒子非要做遊戲而不滿,只掃了那一眼過於張揚的LOGO,斥責道:「買這個做什麼?華而不實,我給你報了MBA的課程,記得去上課。」
「還有,少和你那些不三不四的同學交往,多跟有家世的人來往。」
後來,二十歲的兒子開了遊戲公司,第一次穿上定製西裝,模仿大人模樣去參加某個活動,問她:「媽,我這樣穿得體嗎?」
她當時說:「肩膀這裡不太妥當,氣質還是差了點。謝家本家的孩子,氣質是刻在骨子裡的。」
當時兒子只低聲說了句:「媽,我叫周敘安,我又不姓謝。」
當時她聽著,只覺得兒子頂嘴,不懂她的苦心。
再後來,兒子的遊戲公司真的做大了,賺的錢越來越多,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身上的西裝越來越貴,腕錶越來越閃,身邊也開始出現了一些,她曾經希望他結交的,有家世的公子哥。
起初,她看到兒子能融入那個圈子,心裡是有一絲隱秘、扭曲的安慰的。
看,哪怕他們母子離開了謝家,但他們還是回到了上流世界。
可漸漸地,她發現兒子變了。
不止沒有那種謝家本家孩子那種清貴氣度,而是……越來越像那些公子哥。
他學會了一擲千金,學會了用挑剔傲慢的眼神打量人,學會了頻繁更換女伴。
一張張年輕漂亮的面容,在兒子身邊,換了又換。
她試圖介入。
兒子當時說:「媽,這都什麼年代了,玩玩而已。再說了,你情我願的事,我也沒虧待她們。這個圈子,不都這樣麼?」
後來,兒子還養起了男人。
沈岩。
她當時聽說時,簡直要瘋了。
她怒氣沖沖地質問,兒子只是冷淡地告訴她:「媽,你就別管了,岩岩他不一樣。」
不一樣?有什麼不一樣!都是些不三不四的貨色!
可她看著兒子身邊那些越來越有背景的朋友,越來越陰沉的脾氣,她是真不敢把兒子惹急了。
她便找上了兒子養男人的地方。
那年輕人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看到她很緊張,垂著眼叫了聲「阿姨」。
她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著沈岩。
挑剔他的出身,鄙夷他的家庭。
後來,她知道沈岩家裡有個癱瘓的母親,需要持續高昂的醫療費時,她就更加肯定,沈岩巴著兒子,也只是圖錢。
於是,她轉念想,沈岩圖錢,兒子也是玩玩而已,指不定哪天就斷了。
可漸漸地,事情開始失控。
兒子回家的時間似乎規律了,身上亂七八糟的香水味也少了。
以前隔三差五就能從司機或者助理那裡聽到了,兒子又換了哪個小明星或者模特的傳聞,漸漸沒了聲息。
甚至,連身邊那幾個常來往的女孩,似乎也斷了聯繫。
她旁敲側擊地問,兒子只是不耐煩地敷衍:「膩了,沒意思。」
與此同時,他給沈岩的關注卻越來越多。
而且明顯是花了心思的。
把做事最周到的李阿姨調去了他養沈岩的公寓;把沈岩那個癱瘓的母親也安排進了不錯的療養院……
甚至,連手機屏保,都換成了沈岩的睡顏。
而兒子看著手機屏幕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柔軟。
她瞬間慌了。
玩玩可以,養著也行,但上心到這種程度,絕對不行。
如果沈岩是女人,她還能說服自己接受,可沈岩是個男人,別說門當戶對了,連最基礎的生兒育女都做不到。
她開始給兒子安排相親。
對方女孩的家世、樣貌、學歷都是一等一的。
可兒子壓根不去,要麼去了也是冷著臉,敷衍了事,最後不了了之。
她不能對兒子發火,只能更加刁難沈岩。
不知是出於什麼目的,面對她的刁難,沈岩從不敢在她面前反抗,私下甚至不敢在兒子面前告她的狀。
這讓她更加肆無忌憚。
終於,她等到了機會。
兒子似乎和沈岩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兒子受了點小傷,進了醫院。
她在醫院走廊狠狠給了沈岩一巴掌,挑破了兒子在外有諸多情人的事。
現在想來,當時的她為什麼會那樣做?
或許,正是因為她潛意識裡知道,沈岩,確實是不一樣的。
她見過太多衝著兒子錢來的人,或諂媚或工於心計,眼裡明晃晃寫著算計和欲望。
可沈岩不一樣。
那個年輕人,眼神乾淨,乾淨得不像那個圈子裡的人。
所以她賭,沈岩接受不了兒子不專一的感情。
更重要的是,她必須在那時出手。
因為她看得分明,兒子對沈岩越來越上心,外面的鶯鶯燕燕斷得越來越乾淨。
她怕再拖下去,兒子身邊恐怕就真的只剩下沈岩一個了。
到那時,她再想做點什麼,就真的難了。
一巴掌,一番話,乾淨利落。
她成功趕走了沈岩。
兒子最初將怒火對準了她:「你為什麼要跟他說那些?!誰讓你多嘴的?!」
她當時只說:「我以為他知道的啊……敘安,你在外面那些事,又不是秘密……」
兒子就這麼被她噎住了。
想要反駁,卻發現根本無從反駁。
是啊,兒子在外面那些尚未完全斷乾淨的關係,都是真實存在的。
所以能責怪母親說出事實嗎?
似乎不能。
「我會把他找回來的。」兒子最後只能這麼說。
當時她聽了,卻並未太當真。
一個那麼決絕離開的人,是那麼容易找回來的嗎?
可她萬萬沒想到,最後兒子的找回方式,是那麼極端,那麼瘋狂,那麼不計後果。
監視、脅迫、非法拘禁、綁架,甚至動用違禁藥物。
最後的最後,兒子就這麼把自己送進了局子。
周韻渾身顫抖,緩緩從架著她的警察手裡滑落,癱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捂著臉,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