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確實是高門。
初嫁的新奇過後,她也漸漸知道了一些謝家的規矩。
謝家規矩,為確保家族核心技藝與資源傳承,長房聯姻需選溫、林、韓等知根知底的附屬家族之女,以求穩固。
而其餘各房,則需低娶。
以示不僭上,不結黨。
她便是被低娶的那個。
長房的大伯娶的是溫家的女兒,那位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手中有權,內外兼顧,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從不會為難她,但也不會與她親近。
下人們對她是恭敬的,但那恭敬里也帶著明顯的疏離,仿佛她只是謝家一個漂亮的擺設。
她還記得,大約也是某個節日,她跟著丈夫回謝家本家。
丈夫忙著與族中長輩、兄弟子侄們交談,她一個人坐在偏廳角落,聽著那些她融不進去的交談。
他們說古籍,說投資,說政策,她聽不懂,也覺無趣。
坐得久了,連手邊的茶都涼了。
是一個小少年默不作聲地走過來,將她手邊那盞涼了的茶撤下,換上了一盞溫熱的甜湯。
她有些驚訝,抬頭看向那少年。
少年對她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她忍不住問:「你是?」
少年回得恭敬,帶著不屬於那個年齡的沉穩:「回二太太,我是林家的小子,林洲,在老家主身邊做些雜事。」
林家的小子,林洲啊。
她知道,林家,是和溫家、韓家等依附謝家的家族一樣的。
當時她想。
原來,即便這些在外面能呼風喚雨的大家族,在謝家這裡,也是恭恭敬敬的小子啊。
後來,她生下了敘兒。
粉雕玉琢的一個孩子。
母親來看她,說自己真的可以放心了。
謝家長房和善,不以大欺小,女婿又正派,如今她又有了孩子傍身,以後真真都是好日子了。
可人心啊,總是不知足的,尤其是在比較之中。
看著兒子一天天長大,再看看長房與二房那切實的差距,她心中漸漸生出委屈與不平來。
長房住著大宅正院,手中握著家族真正的權柄和那些據說無價的古籍。
而他們二房,雖然也住著占地不小的別墅,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丈夫管著的產業也頗大,可比起長房,總覺得差了不知多少。
謝家的大頭,註定都是大房的。
她的敘兒,就因為是二房的孩子,就永遠要矮人一頭嗎?
她有時忍不住對丈夫抱怨:「人家都說,不患寡而患不均,文博,你也是嫡子,是老爺子的親兒子,就因為行二,怎麼就和大伯差那麼多?」
丈夫那時總是笑著搖搖頭:「阿韻,你不懂,謝家長房擔著的東西不一樣,那些古籍,那些傳承,是責任,也是枷鎖,大哥……他也不容易,咱們這樣,富貴清閒,有什麼不好?」
她不服氣,「就那些發霉生蟲的老書,有什麼好守的?難道比活生生的人,比咱們敘兒的前程還重要?」
「那好,我也能守,都送來,我找個屋子好好收著,保證不給蟲子咬了!」
丈夫被她孩子氣的話逗得直笑,捏捏她的臉:「又說胡話,那些東西,可不是這麼守的。」
那時,她只覺得自己和兒子受了委屈,覺得丈夫不夠爭氣,覺得謝家的規矩不公。
她何曾想過,有朝一日,長房會血流成河,而她甚至連丈夫的最後一面,也沒見上,就只能抱著兒子,帶著一筆錢,被掃出了謝家。
而她的寶貝兒子,最終會鋃鐺入獄,留她一人,坐在這,咀嚼著這些過往的點滴。
住家阿姨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太太,湯圓要涼了,您……趁熱用點吧?」
她像是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目光從虛無處,慢慢地移到那碗象徵團圓的湯圓里。
她猛地抬手,一把將那碗湯圓掃落。
精緻的骨瓷碗碟摔在地上,發出刺耳脆響,湯圓滾了一地,黏黏膩膩。
阿姨嚇得低呼一聲,後退兩步,不敢再出聲。
周韻卻似乎想到了什麼。
警局門口,那個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態度恭敬地為一個年輕男孩拉開車門。
那個男孩,後面是和沈岩一起出來的!
那個男孩說過什麼來著?
好像是……謝謝林洲哥……
她胸口劇烈起伏,喃喃低語,「……那個人……就是……林家的小子?!」
她的眼淚忽然失控地湧出,喉嚨里發出尖利的嘶叫聲:
「我知道了……是他!是謝璟!是他還不肯放過我們二房!!!」
什麼依法辦事?什麼鐵證如山?
都是藉口!
是謝璟在報復!是謝家本家,在事隔二十年後,依舊不肯放過他們二房!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她猛地站起身,帶倒了沉重的椅子,人像瘋了一樣在空曠的客廳里轉圈,手指深深插進頭髮里,嘶吼著,控訴著: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啊!把我們趕出謝家還不夠嗎?奪走了文博的命還不夠嗎?現在連我的敘安也不放過!非要我們母子死絕了才甘心嗎?!」
她忽然沖向茶几,抓起自己的手機,手指顫抖地劃拉著屏幕。
她要找謝璟!
她可以跪下來求他!求他高抬貴手,求他放過她兒子!只要他肯放過她兒子,她什麼都願意做!
可是,她沒有謝璟的聯繫方式。
她甚至連謝璟在哪裡都不知道。
謝家的世界,早已不是她能觸及的。
二十年前,她在謝家是格格不入的外人。
二十年後,她連謝家的門都找不到。
她更加崩潰了。
手機從顫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她想起了母親說她天生有福氣。
想起初入謝家時的風光與忐忑。
想起了丈夫溫和的笑容。
想起了兒子幼時軟糯的模樣……
她的哭聲嗚咽。
而窗外。
圓月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