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謝家,還不是後來的冷清模樣。
元宵佳節,府邸處處張燈結彩,僕役穿梭如雲。
年邁但精神矍鑠的謝璟祖父端坐正堂,縱然修復古籍的手因年歲而不再穩健,不能再親自動手。
但每逢嫡長孫前來請安,總會將小小的人兒拉到身邊,指著攤開的珍貴殘卷,用帶著舊古音的語調,絮絮講述著那些早已失傳的補筆、全色技藝。
小小的謝璟聽得認真,眼裡都是對祖父全然的濡慕,而嚴厲的老人家,也只有在面對這個聰慧的長孫時,眼角皺紋里才會透出難得的慈愛。
那時,謝家還有二房,三房。
二房謝文博夫妻也會帶著比謝璟小兩歲的謝敘來請安。
三房謝文宇最是瀟灑不羈,不願娶妻生子,常年在世界各地遊蕩,年節才難得歸家,但總會給小輩的孩子們帶些稀奇古怪的海外玩意兒回來。
元宵是傳統節日,於守古的謝家來說更是大事。
往往席開數桌,除了本家,像林家、溫家、韓家等依附謝家的附屬家族,也會有適齡的子侄前來。
十來歲的林洲,彼時已在謝璟祖父身邊做了多年雜事了。
他記得小謝敘最活潑,在宴開前,總是和其他家的孩子們笑鬧作一團;
而那時候的小謝璟課業已經很重了,難得的元宵放假,卻還是極文靜,往往都是抱著那隻不知從哪兒跑來的小橘貓,坐在廊下輕輕撫摸。
那是真正的良辰美景。
廊下掛著溫暖的花燈,花燈下,大人們交談著,孩子們或嬉笑,或分享零嘴,等待著開宴。
然而,那樣的良辰美景,碎裂於一夕之間。
長房一夜傾覆,只剩下年僅九歲的謝璟一人。
二房被雷霆手段徹底清算、除族、丟出門牆。
三房心灰意冷,遠走海外,再不肯歸家。
煊赫熱鬧的謝家迅速沉寂下去。
此後,謝家的元宵,或者說,謝家的任何節日,都和尋常日子無異。
甚至,比尋常日子更添寂寥與傷痛。
如今算來,已然有二十年的元宵圓月,再照不見一分歡喜。
照見的,只有那空蕩的庭院,冰冷的祠堂,和那個迅速褪去孩童稚氣,在血與雪中被迫一夜長大的謝家繼承人。
直至今日。
依舊是元宵,依舊是圓月高懸。
舊時廊下驟然破碎的花燈模糊成如今溫暖的造景燈,照亮了這高聳入雲的現代都市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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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不再是附屬家族的那些大人孩子們,而是一群與謝家過往毫無瓜葛的年輕人。
沒有繁瑣的禮儀,沒有心懷各異的觥籌交錯,只有那名叫做商頌的年輕人,帶著他隨性肆意的朋友們,裝點了這一室的鮮活與溫暖。
林洲的視線從天上圓月收回,將商頌送過來的和牛送入口中,牛肉上熱氣已散,但豐腴的油脂香氣依舊在舌尖化開,帶來一種食物撫慰下的滿足感。
他剛咽下口中的牛肉,商頌又端著一份蟹粉小籠跑來,薄如蟬翼的麵皮兜著鮮甜的蟹粉,正晃悠悠地冒著熱氣。
商頌夾起一個,吹了吹,巴巴地餵到謝璟唇邊:「再吹吹!小心燙!多吹兩口!」
謝璟眼底的笑意更深,依言吹了又吹,等到那小包子不燙了,才就著商頌的手,吃下那個蟹粉小籠。
林洲看著這一幕,心中模糊想著,這大概是家主這二十年來,度過的最熱鬧的一個元宵了。
又或者可以說,是……最接近「開心」的一個元宵。
「林洲哥!吃蟹粉小籠!可鮮了!」林洲正想著,商頌已經夾了兩個蟹粉小籠,小心翼翼地放在林洲面前的碟子裡,「小心燙!要爆汁的!」
林洲看著碟子裡那兩個皮薄如紙的小籠包,又抬眼看看商頌純然分享美食的眼睛,心頭那點因為舊事而生的悵惘被無聲化去。
他牽起一個笑,是尋常道謝,也是另有所指,「多謝商先生。」
商頌又笑著跑開了,許昭正招呼他試試他新出爐的「許記烤肉」。
雲頂85層的露台,就這樣,在圓月下,歡聲笑語不斷。
而城市的另一隅,月色依舊,卻是一片死寂的冷清。
周家別墅客廳,巨大的水晶吊燈將空曠的客廳照得慘白。
長長的餐桌上,住家阿姨戰戰兢兢地擺好了元宵飯。
幾樣精緻的菜餚,一碗湯圓,碗筷只有一副。
周韻就坐在那副碗筷前,頭髮只是潦草地挽著。
她的妝容依舊精緻,卻掩不掉眼底的青黑和眼中的憔悴。
她眼神空洞地盯著面前那副碗筷,一動不動。
屋子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窗外,別人家的歡聲笑語。
往年這個時候,兒子再怎麼和她鬧騰,也會回家。
她會挑剔兒子的衣著,會念叨他少喝點酒,兒子或許會不耐煩,或許會敷衍……但至少,家裡是有聲音的。
可現在,兒子在看守所。
她託了無數關係,連面都見不上一次。
劉律帶來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
兒子辛辛苦苦、甚至不擇手段建立起來的遊戲公司,正在內亂。
內部各方勢力正在瘋狂爭權奪利,互相傾軋,試圖從這岌岌可危的情勢里,榨取更多資源和利益,好在大廈轟然倒下的那一瞬,更好的保全自身。
而她無計可施。
不管她託了多少關係,花了多少錢,連到底是誰在打壓她的兒子,她都得不到半點風聲。
她想,她總是這樣。
丈夫出事的時候,她茫茫然,就帶著兒子,被謝家掃地出門。
如今兒子出事,她依舊幫不上什麼忙。
想到這,周韻忽然啜泣了一下,胡亂抹了一把淚。
她出身在一個商人家庭里,家裡是做香料生意的。
她是父母中年得女,又是最小的那個,是家裡的掌上明珠。
所有人都寵著她。
她生得美,性子也活潑,甚至被寵得有些叛逆。
厭倦了枯燥的學堂,便纏著父親帶著他走南闖北。
也就是在一次南下的途中,她遇到了謝文博。
謝文博那時正值青年,習慣了謝家的沉悶,乍一見她這樣明媚鮮活的少女,幾乎是一見傾心。
而她又哪裡見過那等陣仗,對方家世顯赫得過分,是真正的世家公子,風度翩翩,見識不凡,與她見過的那些商賈子弟截然不同。
婚事定得很快,父母雖然有些惴惴不安,但看女兒歡喜,謝家聘禮又厚重,也就應了。
出嫁前夜,母親一邊為她梳頭,一邊抹著淚,笑著說:
「我們囡囡天生就是有福氣的,嫁入這樣的高門,是去享福的,往後都是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