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層林疊黛。
謝璟從S大回來後,先轉入浴室洗漱,換好家居服後,他才走入書房。
林洲已經候在裡面了。
他將一份文件雙手奉上案頭,「家主,這是今天下午,與您接觸的那名學生的資料。」
謝璟在書案後坐下,翻開文件夾。
第一頁是基本信息登記表。
照片上的年輕人眉眼乾淨,嘴角帶著一點笑。
像是拍照時,想笑又忍住了。
謝璟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才開始瀏覽後面的內容。
家庭成員、教育背景、在校記錄……都很普通。
但這恰恰又是最不普通的地方。
這幾個月,他去S大的次數本就不多。
那批宋刻本存放在S大古籍修復中心進行合作修復,他偶爾需要過去看看進度。
每次都是固定路線,車庫,修復室。
看完即走,不作停留。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被攔過幾次。
大部分情況下,那些年輕人根本靠近不了他。
偶爾有一兩個膽子大的,憑藉著無害的身份,繞過了外圍的安保,也會被他避開。
除了有一次例外。
那是個已經記不清眉目的年輕人,從走廊拐角猛地衝出來,直直朝他撲過來,被他側身避開後,那個年輕人剎不住腳,一把抱住了旁邊的柱子。
從那之後,他去S大的次數更少了。
雖說談不上為此不悅,但他確實不喜歡這種感覺。
哪怕他知道那些年輕人沒有惡意。
只是想表達對他的好感。
但,他自己……
所以今天,當他看到那個叫商頌的年輕人衝過來時,那一瞬,他的身體已經進入了戒備狀態。
但那個年輕人在距離他三步外停住了。
很準的三步。
即便如此,他也應該拒絕的,不是嗎。
可他答應了。
現在他還坐在書房裡,翻著那個年輕人的資料。
他在想:周四下午,那個年輕人,真的會來嗎?
他在想:如果來了,自己要跟他說些什麼?
每周四下午,是謝璟的私人時間。
不修復古籍,不處理事務。
通常他會待在書房裡,翻幾頁閒書,或者在西山尋個角落,安靜地待著,什麼都不做。
這是他忙碌的每一周里,為數不多的,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
而現在,這段時間,他有了新的安排。
林洲又問:「家主,往後您去S大,是否需要進一步加強安保部署?」
謝璟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林洲為什麼會這麼問。
今天,商頌能順利靠近他、攔住他、甚至和他說上話,本身就說明了,當前的安保防線,有口子。
今後,類似的接觸,還是會發生。
儘管那些學生,並無傷害,但林洲怕他感到不適,所以問他,要不要把這道口子堵上。
謝璟的目光,落在商頌家庭背景那一欄。
父母是普通職工,社會關係簡單清晰。
確實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輕人。
「可以加強。」謝璟說,「但保持隱匿,不要驚動那些學生。」
太過嚴密的防護措施,在學校那種地方,反而顯得反常。
林洲幾乎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是,現有部署會繼續優化,不會影響到學校的正常秩序,那位商……先生,也不會察覺。」
謝璟的手指掠過資料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還在對他笑著。
嗯,不要讓這個叫商頌的年輕人察覺。
會嚇到他的。
謝璟點了點頭。
林洲沒有再說什麼,躬身退了出去。
*
第一個周四下午。
謝璟選擇自己開車,出了西山。
前導後衛車保持著距離跟隨,更遠處,醫療、後勤保障車分散在不同位置。
他習慣了。
從他記事起,他的出行就是這樣的。
他從來不會去數有多少輛車跟著他,也不會去確認隨行工作人員的值班名單。
那是林洲的工作。
但今天,他注意到了。
他在想,這些車,會不會被那個年輕人看見?
那個年輕人,會不會覺得他很奇怪?
他不希望那個年輕人覺得他很奇怪。
他更不希望那個年輕人看見任何不該看見的東西。
於是。
在他的車即將拐入S大時,他撥通了林洲的通訊。
「所有車輛,在我進入校區後,停在外圍待命。不必跟進。」
他的命令下達後。
那些車輛在最後一個路口陸續減速,停在了合適的位置。
謝璟獨自駕車駛入S大。
他在古籍修復中心樓側的訪客車位停好車,熄火。
他沒有立刻下車。
他坐在駕駛座上,目光掃過四周——教學樓的外牆、連廊的拐角、行道樹的間隙。
耳麥里,林洲的聲音傳來,提示他,10分鐘前,附近的安防人員已全部就位,狙擊點位也已布設完成。
他可以命令那些車停在外圍,可以讓安保人員隱入暗處,可以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
但他知道,他終究不是個普通人。
這些,是他能活著的必要手段。
他只是莫名地,不希望那個年輕人看見。
他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繞過主樓,遠遠地,他就看見了商頌。
商頌站在古籍圖書館門口,雙手插在衛衣兜里,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圈。
像是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走近了,謝璟才發現,商頌額角沁了一層薄汗。
S市,春日裡,絕不會熱成這樣。
大概是緊張的。
謝璟還沒開口,商頌似有所覺,猛地轉過身來,磕磕巴巴地喊了一聲:「謝、謝教授!」
謝璟點了點頭,往前走,示意他跟上。
古籍區的這間第三閱覽室,從不對外開放。
是他在S大,用來處理古籍合作項目的臨時辦公點。
商頌跟在他後面,大氣不敢喘的樣子。
謝璟示意他坐,他便乖乖找了張桌子坐下,從書包里掏出幾本「說文解字」,一本筆記本,一個筆袋,擺出一副認真聽課的架勢。
謝璟隨手翻開了他帶來的「說文解字」的其中一頁,點在某個字上。
商頌低頭看了看,沉默了三秒,念出了一個完全錯誤的讀音。
謝璟沒有糾正他,只是指尖點在了另一個字上。
商頌一個一個念。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全錯。
有些錯得離譜,有些錯得稍微含蓄一點。
但總之沒有一個是對的。
商頌大概自己也意識到了,聲音越來越小,耳根越來越紅,最後乾脆閉了嘴,低著頭盯著謝璟的手指發呆。
謝璟看著他那副模樣,奇怪地,心裡,沒有半點不耐。
他只是莫名地,覺得有點好笑。
膽子很大。
臉皮又很薄。
很奇怪的年輕人。
但……
很可愛。
謝璟又將那本「說文解字」翻到了另一頁,指了一個相對簡單的字,說出了正確的讀音,然後簡單講了一下這個字的字形演變。
商頌猛地抬起頭看他,眼睛又亮了。
謝璟那一刻想。
這個奇怪的年輕人。
好像……
更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