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周四下午。
謝璟進入閱覽室的時候，商頌已經到了。
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攤著一本「說文解字」，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紙上寫著什麼。
聽到門響，他回頭，笑得眼睛彎彎：「謝教授！」
謝璟點了點頭，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沒有說什麼，直接伸手點了書上一個字。
商頌低頭看了看，然後念了出來。
對的。
謝璟點了第二個。
對的。
第三個。
商頌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念對了。
謝璟在想。
這個年輕人，回去之後，一定是一個一個查了正確的讀音，練熟了，等著今天念給他聽。
謝璟垂下眼，繼續講了下去。
時間過得很快。
謝璟停下講述，抬手看腕錶的時候，商頌似乎還意猶未盡，眼珠亂轉，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太好意思開口。
謝璟看著他，沒有立刻起身離開。
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了。
定好的會面時間，靜默時段就這三個小時。
在這三個小時裡，他可以關閉隨身通訊設備，完全離線。
這樣，他和商頌的會面，便不會被任何可能打擾。
但這也意味著，如果他超過預定時間沒有恢復通訊鏈路，在外圍待命的工作人員，就會啟動確認流程。
閱覽室外，可能會出現不該有的身影。
他不希望商頌看到這些異樣。
更不希望商頌因此察覺到什麼。
所以他必須準時離開。
可商頌似乎有話要說。
直到謝璟再次抬手看腕錶了，商頌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商頌聲音小小的，「……謝教授，我能要一個您的聯繫方式嗎？」
謝璟看著他紅透的耳根，報了一串數字。
商頌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打開通訊錄，往裡面存號碼。
時間到了。
謝璟起身，「下周見。」
商頌抬起頭，用力點頭：「下周見！」
然而，在第三次見面之前，謝璟並沒有收到商頌的信息或者電話。
第三次見面時。
謝璟再次來到第三閱覽室，商頌看到他時，臉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年輕人要哭不哭的，「謝教授……那個，上次您給我的號碼，我好像……記錯了……」
他說著，恨不得把頭埋進桌子裡，「我回去之後給您發了簡訊……發了好多條……然後那個人回覆說……讓我別再發了……他不姓謝……他姓陳……」
謝璟沉默了兩秒，再次報了一遍那串數字。
這一次，報得比上一次慢了一些。
商頌趕緊拿起手機，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輸入，輸完之後還反覆核對了兩遍，嘴裡念著：「這次肯定不會再弄錯了……」
謝璟看著他手機屏幕上的那串數字，頷首，「嗯。」
那天晚上，謝璟回到西山，晚飯後，收到了來自商頌的信息。
是一條問候簡訊，問他吃過飯了嗎。
他看完，回復了一句：「已用過晚飯。」
林洲恰好在邊上匯報事務，結束後，順嘴提了一句，「家主，現在的年輕人，普遍更習慣用微信溝通。」
謝璟看向林洲。
林洲會意，繼續說了下去：「如果家主需要與商先生保持日常聯繫，微信可能會更方便一些，可以發圖片、表情包，還可以看到對方發布的動態信息，也就是朋友圈。」
謝璟沉默了片刻，打開了應用商店，找到了那個綠色氣泡圖標。
註冊過程很簡單，但到了實名認證那一步，他停了下來。
他的個人信息不能錄入任何第三方平台。
這是原則。
頭像：默認灰色小人。
暱稱：謝璟。
他操作得不太熟練，然後翻出了商頌之前發簡訊過來的號碼，在添加好友里，搜索了商頌的微信。
頭像是一隻暖烘烘的小橘貓。
謝璟看著那個頭像，沉默了很久，然後才按下了添加好友的步驟。
緊接著，氣泡一個接著一個地冒出來。
「謝教授！！！」
「您居然有微信！」
「我還以為您只用郵箱呢！」
「這個頭像哈哈哈」
「不對不對，我不是在嘲笑您的頭像」
「我就是太高興了！」
「謝教授您晚飯吃了什麼啊？」
「今天您講的那個字我有好好複習！」
……
謝璟握著手機，看著那些冒個不停的消息，沉默了，不知該從何處回起。
林洲沉默在一邊，欲言又止。
謝璟知道，林洲是想提示他，今晚，他修復古籍的工作時間已經到了。
他看了林洲一眼，低頭打字回覆：「你發，我有空了會回復。」
然後，他放下了手機。
在他過往的生活里，這就是他與人溝通的方式。
他很忙，修復工作也要求專注。
他更沒有一邊工作，一邊把手機放在邊上，好進行長時間即時溝通的經歷。
他走向修復室，將那捲古籍從恆溫櫃中取出，戴上手套，開始工作。
屏幕那頭的商頌，反覆看著那句回復，琢磨了好半天，最後決定：
繼續發。
反正謝教授說了「你發」。
那就發。
但商頌很快發現，他發的內容，謝璟確實會回復，只是間隔很長。
有時是幾個小時，有時是第二天。
而且，回復的規律，實在是太容易總結了。
關於古籍知識的，回復得最詳細。
比如商頌問某個字的釋義對不對，謝璟會回復，還會把那個字的淵源講得清清楚楚。
關於他問謝璟的日常生活的，謝璟回復得就很簡潔——「嗯。」「用過飯了。」「還未。」
關於他分享自己的日常趣事的，比如「謝教授，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隻貓，長得可酷了，像黑社會大佬！」
這類消息，往往會被直接略過。
但商頌不在乎。
他繼續發。
偶爾拍一張筆記，或者問一個問題。
這樣，謝璟一定會回復，並且從不敷衍。
而在這些正經提問的間隙里，商頌會偷偷夾帶點他的生活趣事。
比如一張午餐照片。
「謝教授！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搶到了最後一份哦！」
比如一段十秒的語音，是操場的風聲。
「今天風好大，我差點被吹跑了！」
比如一張路邊的流浪貓照片。
「這隻貓睡覺的樣子好囂張啊！」
謝璟從來沒有回覆過這些內容，但他也沒讓商頌別發這些了。
商頌似乎也沒有發現，食堂的糖醋排骨供應比以前多了，再也不需要排二十分鐘隊去搶最後一份了。
冬天來到的時候，他意外拿到了一筆設計獎學金，金額不大不小，輔導員說，系裡今年新增了幾個企業贊助名額，綜合評定下來，商頌也在其中。
商頌高興了好幾天，還給謝璟發了一條信息報喜，「謝教授！我拿到了一筆獎學金哦！下學期可以換新數位板了！我好開心啊！！！」
這回，謝璟回復得比往常快一些：
「恭喜。」
「今年寒潮密集，可添置些防風禦寒的衣物。」
商頌那時正蹲在學校里新出現的流浪貓餵養點，手裡捏著一根貓條，正在餵一隻玳瑁貓。
貓低頭吃得呼嚕嚕，他看著手機里的信息，愣了足足三秒，然後猛地整個人竄起來，把那隻玳瑁貓嚇得一激靈，叼著他的貓條躥出去兩米遠。
他看了看那隻躥遠的玳瑁，又低頭把那條信息看了兩遍，然後抱著手機，在原地轉了一個圈。
等他無聲尖叫了好一會，他才打字回覆：
「是！我會買一件特別暖和的羽絨服！」
「謝教授也要注意保暖呀！」
那隻玳瑁貓一邊啃著貓條的塑膠袋，一邊看他，最後叼著貓條跑了，不搭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