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營的日子像一台絞肉機,日復一日地碾碎那些不夠強、不夠快、不夠狠的孩子。
第一個月結束的時候,五十個孩子只剩下了二十三個。
第二個月結束的時候,二十三個變成了十九個。
第三個月,十六個。
阿九活了下來。
她像一塊被丟進激流中的石頭,不起眼,不聲張,卻怎麼都沉不下去。
她不結伴,不惹事,不跟任何人多說話。
白天訓練,晚上進林子,回來之後縮在棚屋角落裡運功調息,像一隻獨來獨往的孤狼。
她的成績不是最好的,但也絕不在最差的那一批里。
跑步永遠跑在中段,格鬥永遠贏但不輕鬆,生存訓練永遠能活著回來但從不第一個到。
她在藏拙。
屠夫看得出來,鬼手也看得出來。但他們都沒有點破。在暗閣,藏拙是一種本事,能藏得住更是一種本事。
第四個月,情況變了。
訓練從「生存」升級到了「協作」。
(請記住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屠夫站在空地上,面前的十六個孩子排成一排。
「從今天起,你們要兩兩組隊。」他說,「每兩個人一組,一起訓練,一起任務,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孩子們面面相覷。
在暗閣,信任是最奢侈的東西。這裡每一個人都在算計別人,都在等著踩著他人的屍體往上爬。突然讓他們組隊,等於是把兩條毒蛇塞進一個籠子裡,逼它們相依為命。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屠夫咧嘴笑了笑,
「你們覺得組隊是送死。但暗閣不要只會單打獨鬥的廢物。有些任務,一個人完不成。有些時候,你需要有人在背後看著你的後背。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信你的搭檔——那就等著被背後捅刀吧。」
他拍了拍手,兩個助手走上來,開始念名單。
「一號和十六號。」
「二號和十五號。」
……
「七號和十號。」
「八號和九號。」
阿九是八號。她的搭檔是九號。
九號是一個女孩,比阿九大幾個月,也是七歲,但比阿九高出小半個頭。她有一頭亂糟糟的黑髮,臉上髒兮兮的,但能看出底子不錯,五官清秀,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黑葡萄。
她叫阿瑤。
阿九對阿瑤有印象。這四個月里,她們一起訓練過幾次,阿瑤的成績跟她差不多,不拔尖也不墊底,像個影子一樣存在於訓練營的中游。
阿瑤也認出了阿九。她轉過頭來,沖阿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乾淨,乾淨得不像一個在暗閣訓練營里活了四個月的孩子。
阿九沒有笑,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組隊第一天,屠夫給每組發了一把木刀和一塊磨刀石。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把這把木刀磨到能砍斷麻繩。」他說,「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看到結果。不合格的組,兩個人都淘汰。」
「淘汰的意思就是死。」他補充道,像是怕有人忘記。
十六個孩子散開了,各自找地方磨刀。
阿瑤跟著阿九走到營地角落裡的一塊石頭上坐下,將木刀和磨刀石放在面前。
「你磨還是我磨?」阿瑤問。
「都磨。」阿九說,「一人磨一會兒,換著來,這樣不會太累。」
「好。」阿瑤點點頭,拿起木刀開始磨。
阿九坐在旁邊,看著阿瑤磨刀的動作。她的手法很標準,力度均勻,角度穩定,說明她以前磨過刀,而且磨過很多次。
「你是哪裡人?」阿瑤忽然問。
阿九沒有說話。
「我是并州的。」阿瑤繼續說,像是不在意阿九回不回答,「家裡窮,爹把我賣了。買我的人又把我轉手賣給了暗閣的人。你呢?」
「不記得了。」阿九說。
阿瑤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兩個人就這樣坐在角落裡,一人磨一會兒,換著來。偶爾阿瑤會說幾句話,阿九偶爾回一句,大部分時間沉默。
天黑之前,木刀磨好了。
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阿瑤用刀背在自己手背上輕輕一划,幾根汗毛應聲而斷。
「成了。」她笑著說,將木刀遞給阿九。
阿九接過來,檢查了一下刀刃,點了點頭。
這是她第一次跟人合作完成一件事。
感覺……不壞。
---
之後的半個月,阿九和阿瑤一起訓練,一起執行任務,一起在森林裡過夜。
阿瑤是個話多的,總是在阿九耳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一開始阿九覺得煩,後來慢慢習慣了,再後來,她發現自己在聽。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養過一條狗。」阿瑤一邊剝樹皮一邊說,「黃毛的,特別胖,跑起來肚子貼地。後來被人偷走吃了。」
「嗯。」
「我哭了好幾天。我娘說,哭什麼哭,一條狗而已。我說那不是狗,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九沒有說話,手裡的樹枝削得更快了。
「阿九,你有沒有最好的朋友?」阿瑤問。
阿九的手頓了一下。
她想說老酒鬼,但老酒鬼不是朋友。老酒鬼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定義那個人。
「沒有。」她說。
「那現在有了。」阿瑤笑著說,「從現在起,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了。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九抬起頭,看著阿瑤。
月光下,阿瑤的笑容明亮而坦蕩,像一盞在黑暗中點燃的燈。
阿九想說「我不需要朋友」,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削樹枝。
那是她七年來,第一次允許一個人靠近。
阿瑤沒有騙她。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阿瑤確實做到了一個朋友該做的一切。
阿九受傷的時候,阿瑤幫她包紮。阿九沒找到食物的時候,阿瑤把自己的分給她一半。有一次阿九在森林裡被一條毒蛇咬傷,是阿瑤背著她跑了三里路,找屠夫要了解藥。
「你別死。」阿瑤氣喘吁吁地說,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你說好要跟我一起活下去的。」
阿九躺在地上,看著阿瑤那張哭花了的臉,心裡有一個地方動了一下。
那個地方,從老酒鬼死後就一直封著,冷得像一塊冰。
此刻,那塊冰裂開了一條縫。
「我不會死。」阿九說。
她活了下來。
從那天起,她開始真正把阿瑤當成搭檔,當成朋友,當成這個世界上除了老酒鬼之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她甚至開始想,也許暗閣不是只有黑暗。也許在黑暗中,也能長出一點溫暖的東西。
她錯了。
---
第九個月。
訓練營的最後一次考驗。
屠夫站在空地上,面前只剩下十三個孩子。
六組搭檔,外加一個落單的——那個沒了左臂的男孩,他的搭檔在第七個月的考驗中死了,暗閣破例讓他以單人身份繼續。
「今天的考驗,是最後一關。」屠夫的聲音在空地上迴蕩,「蒼梧山北面有一座廢棄的礦洞,礦洞深處有一塊黑色的令牌。每組限時兩個時辰,拿到令牌並活著回到這裡的人,通過考驗。沒拿到的,或者沒回來的,淘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孩子的臉。
「礦洞裡面有很多岔路,有些岔路是死路,有些岔路里有……別的東西。暗閣在洞裡放了一些『障礙』,你們自己小心。」
沒有人問「障礙」是什麼。
在暗閣,「障礙」從來不是障礙,是殺機。
十三個孩子分成六組,陸續出發。
阿九和阿瑤走在最後面。
進入礦洞之前,阿瑤忽然拉住了阿九的手。
「阿九。」她的聲音有些奇怪。
「嗯?」
「如果我做錯了什麼,你會原諒我嗎?」
阿九看了她一眼,覺得這句話有些莫名其妙,但沒有多想。
「你不會做錯事的。」阿九說,「走吧。」
礦洞很深,越往裡走越黑,空氣越來越潮濕,瀰漫著一股硫磺和腐臭味。洞壁上偶爾能看到磷火,幽幽的藍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隻只不懷好意的眼睛。
阿九走在前面,左手舉著火摺子,右手握著那把磨了無數次的木刀——雖然屠夫說這是木刀,但經過大半年的打磨和浸泡桐油,它的硬度已經不亞於鐵器。
阿瑤跟在後面,腳步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們在礦洞裡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穿過了三條岔路,避開了兩處陷阱,終於在一堆亂石後面找到了那塊黑色令牌。
令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著暗閣的黑色蓮花。
「找到了。」阿瑤的聲音裡帶著興奮。
阿九將令牌撿起來,塞進懷裡。
「走。」
她們轉身往回走。
走到第一條岔路口的時候,阿九停下了腳步。
她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前面傳來的,是從後面。
那是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的聲音——有人拔刀。
阿九的本能比她的腦子更快。她的身體猛地往旁邊一閃,一把木刀從她身後刺來,擦著她的肋骨划過,削破了她腰側的皮肉。
血濺了出來。
阿九轉過身,手中的火摺子照亮了持刀人的臉。
阿瑤。
她的臉上還掛著笑容,但那個笑容已經不是阿九熟悉的那個乾淨明亮的笑容了。那笑容裡帶著緊張,帶著愧疚,帶著一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但我不做不行」的決絕。
「對不起。」阿瑤說,聲音在發抖,「他們說,一組只能活一個。活下來的那個,可以直接成為銀牌殺手。」
阿九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的腰側在流血,火辣辣地疼。但比傷口更疼的,是胸口那個地方——那個她以為已經裂開了一條縫的冰面,此刻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凍結。
「阿瑤。」阿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說過,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阿瑤的眼淚流了下來。
她的手在抖,木刀的刀尖在微微顫動。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然後咬緊牙關,再次揮刀。
阿九沒有躲。
不是躲不開。
是不想躲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把木刀朝自己的脖子砍來,心中一片冰涼。
然後她動了。
她的速度比阿瑤快了不止一個檔次。在阿瑤的木刀還差三寸就砍到她脖子的時候,她已經側身閃過了刀鋒,右手反握自己的木刀,刀柄狠狠砸在阿瑤的手腕上。
阿瑤的手腕發出「咔嚓」一聲脆響,木刀脫手飛出。
阿瑤慘叫著往後倒去,跌坐在地上,左手抱著右手的手腕,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阿九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火摺子的光照在阿九臉上,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只是看著阿瑤,像在看一件東西。
「他們騙你的。」阿九說,「一組能活幾個,由我決定,不是由規則決定。」
她從懷裡掏出那塊黑色令牌,在阿瑤面前晃了晃。
「這個,我帶回去。兩個人都算通過。沒有人需要死。」
阿瑤的眼淚還在流,但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後悔,但後悔里又夾雜著不甘。
「你還當我是朋友嗎?」阿瑤哭著問。
「我沒有朋友。」阿九說。
她轉過身,朝礦洞出口走去。
走出去十幾步,她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聲音。
阿瑤在撿刀。
阿九閉上眼,停住了腳步。
她給了阿瑤機會。
兩個機會。
第一次,阿瑤拔刀的時候,她沒有反擊,只是躲開。
第二次,她擊敗阿瑤之後,告訴她可以一起活著回去。
兩個機會,阿瑤都沒有抓住。
現在,她還要給第三次嗎?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阿瑤握著木刀,朝阿九的後背撲來。
阿九沒有回頭。
她的身體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竹子,輕輕一側,阿瑤的木刀從她身側刺空。她順勢抓住阿瑤握刀的手腕,借力一帶,阿瑤整個人失去了平衡,朝前撲去。
前面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地縫。
那是礦洞裡的一處天然裂縫,寬約三尺,深不見底,下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阿瑤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筆直地墜落。
她沒有尖叫。
也許是因為來不及,也許是因為她知道尖叫也沒有用。
她只是在下墜的那一刻,抬起頭,看了阿九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阿九沒有看清。
火摺子的光太暗了,暗到照不進那道地縫。
她只是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地縫深處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黑暗吞沒。
撲通。
然後是寂靜。
阿九站在地縫邊上,低頭看著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一動不動。
她的腰側還在流血,溫熱的血順著大腿往下淌,滴在礦洞的石頭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她伸出手,摸了摸腰側的傷口。
傷口不深,但很長,從肋骨一直延伸到腰際,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笑臉。
阿九將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血跡,然後轉身,繼續朝礦洞出口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礦洞裡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和滴水聲。
走著走著,她忽然停了下來。
涼的。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不是血。
是淚。
阿九看著指尖那一點透明的液體,愣了愣。
她以為她不會哭的。
上次哭是什麼時候?她不記得了。也許是在老酒鬼死的那天晚上,也許更早。
可她現在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疼,不是因為阿瑤死了。
是因為她在那一瞬間意識到了一件事——
從今天起,她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了。
老酒鬼說得對。
指望自己,比指望誰都強。
而她,連指望自己的資格都要打一個問號——因為她剛才,明明可以轉身,明明可以拉住阿瑤的手,明明可以再給第三次機會。
她沒有。
她放手了。
不是因為做不到,是因為不想做了。
這個念頭比任何傷口都疼。
阿九擦掉臉上的淚,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礦洞的出口就在前面,透著慘白的光。
她走出礦洞的時候,陽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屠夫站在洞口,看到她一個人出來,挑了挑眉。
「你的搭檔呢?」
「死了。」阿九說。
「怎麼死的?」
「掉進地縫裡了。」
屠夫看著阿九腰側的傷口,又看了看她平靜到近乎麻木的表情,沒有再多問。
他伸出手:「令牌。」
阿九從懷裡掏出黑色令牌,放在他手心裡。
屠夫接過令牌,在阿九的名字後面打了一個勾。
「通過。」他說,「回去休息,明天公布最終名單。」
阿九點點頭,從他身邊走過。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問了一句:「一組只能活一個,是假的吧?」
屠夫沉默了片刻。
「是假的。」他說。
阿九沒有再說話,繼續往前走。
屠夫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孩子的背影比一個月前更單薄了,單薄得像一張紙,風一吹就會碎。
但他知道,這張紙碎不了。
紙的背面,是鐵。
是比鐵還不可摧毀的東西。
---
那天晚上,阿九沒有回棚屋。
她一個人坐在營地外面的山坡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蒼梧山的星空很美,銀河橫亘在天際,像一條流淌的光帶。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無數隻眼睛,冷漠地注視著地面上的一切。
阿九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是老酒鬼留給她的那個木盒。
她將木盒攥在手心裡,感受著它沉甸甸的重量。
「老酒鬼。」她輕聲說,
「你說得對。指望自己,比指望誰都強。」
她將木盒重新塞回懷裡,貼肉放著。
然後她躺了下來,枕著雙臂,看著滿天的星星,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她沒有做夢。
或者說,她的夢已經醒了。
從明天起,她不會再有搭檔,不會再有朋友,不會再讓任何人靠近。
她會是暗閣最鋒利的刀。
一把沒有任何感情的刀。
這就是阿瑤送給她的最後一課。
她學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