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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獨狼

2026-07-29 13:44:55 作者: 孔夫子唱戲

  阿九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山坡上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衣裳,寒氣從地面往上滲,鑽進骨頭縫裡,冷得人打顫。她睜開眼,看到頭頂的星空已經開始褪色,銀河淡去了,只剩下幾顆最亮的星還在天邊掛著,像是在等她醒來。

  她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腰側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黑紅色的痂,但傷口邊緣的皮膚紅腫發燙,那是發炎的前兆。

  在礦洞裡,阿瑤那一刀雖然沒有傷到要害,但刀上沾滿了礦洞裡的污垢和鐵鏽,傷口被感染了。

  阿九低頭看了看腰側,將破爛的衣裳撩起來,借著微弱的晨光檢查傷口。

  傷口大約三寸長,皮肉翻開,邊緣發黑,中間滲出淡黃色的膿液。空氣碰到傷口,火辣辣地疼。

  她面無表情地放下衣裳,站起來,朝營地走去。

  營地里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光從棚屋的縫隙里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阿九走進營地的時候,幾個早起的男孩正在空地上扎馬步,看到她回來,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她身上,又迅速地移開。

  九號沒回來,八號一個人回來了。

  這個消息在昨晚就已經傳遍了營地。沒有人知道礦洞裡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敢問。

  在暗閣,搭檔死了而另一個人活著回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意外,要麼是謀殺。

  而在這裡,意外和謀殺之間,界限很難清晰。

  阿九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棚屋。

  她在自己的角落裡坐下,從行李中翻出一塊乾淨的破布和一截麻繩。然後將腰側的傷口重新露出來,用破布蘸著水壺裡的涼水,開始清洗傷口。

  水碰到傷口的瞬間,她的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一瞬,但她沒有停下來。她將破布塞進傷口裡,一點一點地擦掉膿液和污垢,動作精確而機械,像是在處理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

  棚屋門口傳來腳步聲。

  阿九沒有抬頭,但她知道是誰。

  那個沒了左臂的男孩站在門口,唯一的右手裡端著一碗黑糊糊的藥湯。

  

  他比九個月前高了半個頭,肩背寬厚了不少,左臂的斷口處已經長出了一層光滑的疤痕組織,像是被什麼東西燒過一樣平整。

  他的眼睛下面有一道新傷,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顴骨,還沒有完全癒合,結著一層薄薄的痂。

  阿九不知道他的名字。

  在這裡,沒有人知道別人的名字,所有人都是用編號稱呼的。

  他是七號,那個靠一個人活到現在的男孩。

  「屠夫讓我送來的。」七號說,將藥碗放在阿九面前的地上,「喝了,治傷口的。」

  阿九看了一眼那碗藥湯,黑乎乎的,散發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腥氣。

  她沒有喝。

  「怕有毒?」七號問,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是陳述。

  阿九沒有說話,拿起藥碗,仰頭灌了下去。

  苦味從舌尖一路燒到胃裡,她面不改色地喝完了,將空碗放回地上。

  七號看了她一眼,彎腰撿起空碗,轉身走了。

  走出兩步,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你不該回來的。」

  「為什麼?」阿九問。

  「一個人回來的,都會被盯上。」七號說,

  「暗閣不需要獨狼,他們需要的是能合作的人。一個人回來,說明你殺了自己的搭檔。不管你殺她的理由是什麼,在暗閣眼裡,你就是一把不受控制的刀。不受控制的刀,不如一把斷刀。」

  他說完,走了。

  阿九坐在角落裡,看著門口透進來的光,眼神空洞。

  不受控制的刀。

  她想,這把刀從來就不是受控制的。

  老酒鬼教她武功的時候,就沒有教過她怎麼被人控制。

  他教她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變強,怎麼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咬下屬於自己的那一口肉。

  控制?

  她連自己都控制不了,怎麼可能被別人控制。


  ---

  七天後的夜晚,阿九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但她已經恢復了訓練。

  第七個月的訓練內容從「協作」又變回了個人的暗殺技巧。

  屠夫在空地上豎起了一排草人,每個草人的身上都標出了人體的要害部位——喉嚨、心臟、肝臟、腎臟、太陽穴、後腦。

  「你們的任務很簡單。」屠夫站在草人前面,手中握著一把真正的匕首,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用最快的速度,最省力的方式,殺死一個成年男人。記住,不是打敗,不是擊倒,是殺死。殺死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但最高效的只有這六處。」

  他用匕首在草人的喉嚨上劃了一下:「喉嚨,一刀封喉,十息之內必死。」

  又刺向心臟的位置:「心臟,一刀斃命,但需要穿透肋骨,力氣不夠的不要試。」

  然後是肝臟、腎臟、太陽穴、後腦。

  阿九站在隊列里,聽著屠夫的講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要害部位。

  她發現這些知識,老酒鬼都教過她。

  但老酒鬼教她的是更實用的版本——

  怎麼在對方穿著鎧甲的時候找到鎧甲縫隙,怎麼在對方背對著你的時候一擊致命,怎麼在對方比你高比你壯的情況下利用槓桿原理折斷他的脖子。

  屠夫講的是標準答案,老酒鬼教的是實戰技巧。

  兩者之間,差著一條命。

  訓練結束的時候,屠夫將阿九單獨留了下來。

  其他孩子陸續散去,空地上只剩下屠夫和阿九兩個人。

  月光將屠夫的光頭照得鋥亮,像一顆擱在地上的白石頭。

  「礦洞裡的事,我大致知道發生了什麼。」屠夫開門見山地說,「九號是你殺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她自己掉下去的。」阿九說。

  「掉下去和被人推下去,在結果上沒有區別。」屠夫蹲下身,平視著阿九的眼睛,「我問的不是你怎麼殺的她,我問的是——你後悔嗎?」

  阿九看著屠夫那張粗獷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平時的兇狠和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表情。像是審視,又像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不後悔。」她說。

  「不後悔殺了她?」

  「不後悔給她機會。」

  屠夫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你知道暗閣最怕什麼樣的殺手嗎?」他問。

  阿九沒有說話。

  「不是最厲害的,不是最狠的,而是那些還把自己當人看的。」屠夫說,「殺人這個行當,最忌諱的就是心軟。你給敵人機會,就是給自己掘墓。九號的事,你做得沒錯。但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點了點阿九的胸口。

  「你這裡,已經冷了。」

  阿九低頭看著他的手指,又抬起頭看著他。

  「這樣不好嗎?」她問。

  屠夫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了。

  走出去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跟你師父,越來越像了。」

  阿九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認識老酒鬼?」她問。

  「整個暗閣,誰不認識殷無極。」屠夫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他是暗閣有史以來最強的殺手,也是最失敗的殺手。他強在殺人,失敗在他還把自己當人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最後,他的『人』害死了他。」

  腳步聲漸行漸遠,消失在黑暗中。

  阿九站在原地,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又瘦又小,像一個被風都能吹倒的東西。

  可她知道,風已經吹不倒她了。

  又過了兩個月。

  訓練營的孩子從最初的五十個,減少到了最後六個。

  阿九是其中之一。


  七號也是。

  剩下的四個孩子裡,有兩組搭檔,都是在礦洞考驗中一起活著回來的。

  他們之間的默契已經到了不需要說話就能配合的地步,像兩台精密咬合的齒輪,彼此嵌合,互相支撐。

  而阿九和七號,是兩個獨狼。

  他們不搭檔,不配合,不交流,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活到了最後。

  最後一天,屠夫將六個孩子叫到空地上,宣布了最終的結果。

  「按照規矩,訓練營最後活下來的五個人,成為暗閣的正式殺手。」屠夫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但今年,上面決定破例——六個,全部通過。」

  六個孩子站在那裡,像六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九個月的血腥訓練,已經把他們變成了同一種東西——殺人機器。

  阿九站在最邊上,目光從屠夫的臉上掃過,落在遠處的山脊上。

  太陽正在落山,將蒼梧山的山脊線染成了一條暗紅色的線,像是大地裂開了一道傷口,正在往外滲血。

  她看著那道傷口,忽然想起了老酒鬼死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她跪在老酒鬼面前,沒有哭。

  今天,她站在這裡,同樣沒有哭。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九個月前,她走進蒼梧山的時候,還是一個會因為老酒鬼的死而憤怒、會因為阿瑤的背叛而流淚的孩子。

  九個月後,她走出蒼梧山的時候,那個孩子已經死了。

  死在礦洞的地縫裡,和阿瑤一起。

  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個沒有名字、沒有編號、沒有過去、沒有未來的東西。

  這個東西只有一個目的——變強,強到能覆滅暗閣,強到能為老酒鬼報仇。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友情不重要,信任不重要,那些溫暖會讓人心軟的東西,統統不重要。

  阿九將目光從天邊的血線上收回來,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最後一縷光。

  從那一天起,她再也沒有對任何人露出過信任的表情。

  也從那一天起,她開始真正地扭曲——

  深入骨髓的扭曲。

  像一把刀,在鍛造的過程中被反覆淬火,最終變成了一種比鐵更硬、比冰更冷、比任何東西都更致命的存在。



  指望自己,比指望誰都強。

  而她,連自己都不指望了。

  她只指望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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