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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梟之名

2026-07-29 13:44:59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三年,春。

  阿九十二歲了。

  從蒼梧山訓練營出來已經整整五年。五年裡,她從一個瘦小的、渾身是傷的孩子,長成了一個更加瘦小的、渾身是疤的少年。

  她沒有長高多少,在同齡人中算矮的,骨架纖細,四肢修長,看上去像一根隨時會被風吹斷的枯枝。可只有那些見過她出手的人才知道,那根枯枝裡面藏著的是什麼樣的力量。

  五年間,她完成了七次暗殺任務。

  第一次,目標是一個鹽商,在并州的宅邸里被七層護衛圍著。阿九扮成送菜的丫頭,在鹽商的湯里下了毒,看著他七竅流血而死,然後從狗洞裡鑽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次她回去之後,吐了很久。

  不是因為殺人,是因為糞水太臭。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任務都比上一次更危險,目標的防衛一次比一次嚴密,可她一次比一次完成得漂亮。她的手法越來越老練,計劃越來越周密,撤退路線越來越精準。

  暗閣的任務檔案上,她的任務記錄寫著七個字——「完成,無目擊者。」

  七個任務,沒有一次失手,沒有留下一個活口,沒有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臉。

  這樣的成績,在暗閣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尤其是在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身上。

  三月初九,暗閣總壇。

  蒼梧山深處有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築群,黑石為牆,青瓦為頂,隱藏在濃霧和密林之中,從外面看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那些低矮的建築,像一群蟄伏的野獸。

  暗閣的總壇就在這裡。

  阿九站在總壇正殿的門前,身上穿著暗閣制式的黑色短褐,腰間懸著一把窄刃直刀,刀鞘上沒有任何裝飾,黑漆漆的,像一條沉睡的黑蛇。

  她的頭髮比以前長了很多,用一根黑色的布條扎在腦後,露出蒼白的臉和那雙始終沒有溫度的眼睛。

  五年了,她的五官長開了一些,眉骨高,鼻樑挺,嘴唇薄而緊抿,下頜線條凌厲。如果洗乾淨臉、換上好衣裳,大概會是一個清秀的少女。可沒有人見過她洗乾淨臉的樣子,她永遠是一副不起眼的模樣,像一粒嵌在牆縫裡的灰塵。

  「進來。」正殿裡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阿九推門而入。

  正殿不大,陳設簡單得近乎寒酸。

  一張長案,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不知道是誰畫的山水中堂,筆墨枯澀,像一團揉皺的廢紙。

  長案後面坐著一個老人。

  他看上去有七八十歲了,頭髮花白稀疏,臉上布滿老年斑,身體瘦得像一具骨架,裹在一件灰色道袍里。

  他的眼睛半閉著,像是隨時都會睡過去,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陳舊腐朽的氣息,像一件被遺忘在庫房裡太久的舊物。

  可阿九知道,這個老人是暗閣的閣主——冥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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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酒鬼的師弟,追殺他三十年的仇人,暗閣真正的掌控者。

  冥王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裡映出阿九的身影。

  「七次任務,全部完成,無一失手。」冥王的聲音慢吞吞的,像一條老牛在泥地里拖犁,「你是暗閣創建以來,第二個在十二歲就達到這個成績的人。」

  阿九沒有說話。

  「第一個,是你師父。」冥王說,「殷無極,十二歲那年,九次任務,九次完成。」

  阿九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你比他差兩次。」冥王說,「但也夠了。」

  他從長案下面摸出一塊銀色的令牌,放在桌面上,推到阿九面前。

  令牌是銀質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朵黑色蓮花,背面刻著兩個字——「銀牌」。

  「從今天起,你是暗閣的銀牌殺手。」冥王說,「代號——夜梟。」


  夜梟。

  阿九低頭看著那枚令牌,沒有伸手去拿。

  「銀牌殺手有資格選擇自己的代號。」冥王說,「這個代號是我替你選的。夜梟,晝伏夜出,無聲無息,見者不祥。跟你很配。」

  阿九伸出手,將銀牌拿了起來。

  銀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比鬼手當年給她的那枚接引牌重得多。

  她將銀牌塞進懷裡,貼著那塊老酒鬼留下的木盒。兩塊金屬碰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

  「下去吧。」冥王重新閉上了眼睛,「你的下一個任務,三天後下發。」

  阿九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的手剛碰到門扉,冥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殷無極教了你四年,暗閣教了你五年。你猜,你更像誰?」

  阿九沒有回頭。

  「我誰都不像。」她說。

  門在她身後合上。

  冥王睜開眼,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精光。

  「誰都不像?」他喃喃自語,嘴角緩緩上揚,「那就更好了。」

  ---

  阿九走出總壇,沿著山路往回走。

  她的住處不在總壇,在更外面的山腰上,一間單獨的石屋,是銀牌殺手的待遇。從那裡能看到蒼梧山的雲海,日出的時候,雲海被染成金紅色,美得像一幅畫。

  她從來沒有看過日出。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了,練功,打磨刀刃,研究任務目標的情報。她的生活像一台被上了發條的機器,精確、重複、毫無波瀾。

  今天也是一樣。

  她回到石屋,將銀牌放在桌上,然後盤腿坐下,開始運功調息。

  五年了,她的內功已經從當年的第五層突破到了第七層。暗閣的功法比老酒鬼教她的那本《基礎內功心法》高深得多,她學了暗閣的《幽冥心經》,是一種至陰至寒的內功,練到深處,可以將體溫降到接近死亡的狀態,隱匿氣息,無聲無息。

  她練得很快。

  不是因為她比所有人都努力——雖然她確實很努力——而是因為她的體質天生契合這種至陰至寒的功法。別人練一年才能感受到的寒氣,她一個月就練出來了。別人三年才能突破的瓶頸,她一年就跨過去了。

  暗閣的教習們私下議論,說她是天生的殺手坯子,百年難遇。

  阿九不在乎這些。

  她只知道,她離覆滅暗閣的目標,還很遠很遠。

  冥王的武功深不可測,她現在的實力,恐怕連他的一招都接不住。

  她還需要更強。

  三天後,新任務下來了。

  目標是一個叫陳鶴亭的人,北境燕雲十六州的軍需官,負責向北境駐軍供應糧草輜重。此人貪墨軍餉,中飽私囊,導致北境將士凍死餓死無數,朝廷早就想殺他,但他在北境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動不了他。

  於是有人找到了暗閣。

  酬金——三萬兩白銀。

  「這個任務難度很高。」鬼手將卷宗遞給阿九,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嚴肅,「陳鶴亭的府邸在北境重鎮雲州,府中有私人衛隊兩百人,都是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身經百戰,不是普通的護院能比的。而且他本人也會武功,據說已經到了暗勁巔峰。」

  阿九接過卷宗,翻開第一頁。

  上面寫著陳鶴亭的詳細情報——年齡、籍貫、家庭成員、生活習慣、府邸布局、護衛換班時間、飲食習慣、甚至包括他每天早上如廁的時辰。

  暗閣的情報系統,天下無雙。

  「三萬兩白銀的酬金,在銀牌任務里算最高的了。」鬼手說,「你要是覺得沒把握,可以放棄。銀牌殺手有權拒絕任務。」

  阿九合上卷宗。

  「不用。」她說,「我去。」

  鬼手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他認識阿九五年了,知道這個孩子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她說去,就說明她已經有了計劃。

  「什麼時候出發?」

  「今晚。」

  雲州,北境重鎮。


  從蒼梧山到雲州,阿九走了十二天。

  她到的時候是傍晚,城門快要關了,她混在一群趕著進城的商販中間,低著頭走進了雲州城。

  陳鶴亭的府邸在城北,占了整整一條街。高牆深院,門禁森嚴,門口站著四個腰懸彎刀的護衛,個個虎背熊腰,眼神銳利,一看就是上過戰場的人。

  阿九沒有靠近。

  她繞著陳府走了三圈,將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角落、每一處可能進出的地方都記在了腦子裡。然後她找了一間能看到陳府後門的茶樓,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壺最便宜的茶,慢慢地喝。

  她在等。

  等天黑。

  等陳鶴亭回府。

  根據卷宗上的情報,陳鶴亭每天傍晚會從軍營回府,走的是北門,坐的是四人抬的轎子,隨行護衛十二人,前後各六,貼身護衛兩人,一左一右。

  轎子經過北門大街的時候,會經過一段相對狹窄的路段,兩邊的房屋離得近,屋頂可以藏人。

  阿九看中了那個地方。

  天黑了。

  雲州城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北門大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阿九蹲在一間布莊的屋頂上,將自己縮在屋脊的陰影里,身上披著一塊黑色的油布,與夜色融為一體。

  她的呼吸極輕極慢,心跳降到了每分鐘不到三十次。這是《幽冥心經》的效果——她現在的體溫比正常人低了將近兩度,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熱氣散發出來,就算是頂尖高手用聽覺和嗅覺來感知,也很難發現她的存在。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

  遠處傳來腳步聲和轎子落地的悶響。

  陳鶴亭回來了。

  轎子從北門大街的南面過來,前面六個護衛開道,後面六個護衛殿後,轎子兩側各跟著一個貼身護衛,手按刀柄,目光掃視著兩側的屋頂和巷口。

  阿九沒有動。

  轎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轎子經過布莊下方的瞬間,阿九動了。

  她沒有跳下去。

  她從屋頂上無聲地滑下,像一條蛇一樣貼著牆壁下滑,在離地一丈高的地方停住,雙腳蹬在牆面上,整個人橫在空中,與地面平行。

  然後她鬆手。

  落地的瞬間,她的膝蓋彎曲,吸收了全部的衝擊力,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落地的位置,正好在轎子的正後方,殿後護衛的視線盲區。

  阿九沒有去管那些護衛。

  她的目標是轎子裡的人。

  她右手拔出腰間的窄刃直刀,左手抓住轎子的後槓,整個人像一隻壁虎一樣貼在了轎子的後壁上。轎簾就在她面前,隔著一層薄薄的綢布,她能聽到轎子裡面的呼吸聲——沉穩,有力,是一個練武之人的呼吸。

  陳鶴亭就在裡面。

  阿九的刀尖刺穿了轎簾。

  精確地,無聲地,刺入了轎中人的後頸。

  那個位置,在第一頸椎和第二頸椎之間,叫做「啞門穴」。刺穿這裡,人會在瞬間失去一切行動能力,連喊都喊不出來,然後在十息之內死亡,無聲無息。

  刀尖刺進去兩寸,輕輕一轉。

  轎子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阿九拔出刀,在轎簾上擦掉血跡,然後鬆手,從轎子後槓上滑落,重新貼著地面,無聲地鑽進了旁邊的巷子裡。

  整個過程,從她離開屋頂到消失在巷子裡,不超過五個呼吸。

  轎子繼續往前走了大約十幾步,轎夫才覺得不對勁——轎子變輕了。

  不,不是變輕了,是裡面的人沒了力氣。

  「大人?」貼身護衛掀開轎簾。

  陳鶴亭歪在轎子裡,後頸上一個細小的傷口,血已經流滿了整個後背,浸透了轎墊。

  「有刺客——」

  喊聲在雲州城的夜空中炸開。

  可阿九已經出了城。


  她翻過城牆,落在城外的護城河裡,從冰冷的河水中游到對岸,爬上來,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然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雲州城的燈火在她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變成了天邊一抹微弱的光暈。

  阿九走在回蒼梧山的路上,腳步不快不慢。

  她的衣裳還在滴水,夜風吹過來,冷得刺骨。

  可她的心是熱的,丹田裡的氣在運轉,將寒氣轉化為內力,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經脈。

  她摸了摸懷裡的銀牌。

  夜梟。

  她不喜歡這個代號,但她承認,這個名字很合適。

  夜梟,晝伏夜出,無聲無息,見者不祥。

  她見過夜梟。在廢宅區的時候,她經常在夜裡聽到它們的叫聲——嗚——嗚——嗚,像有人在哭。那些鳥長著一張猴臉,圓溜溜的黃色眼睛,翅膀扇動的時候沒有聲音,從你頭頂飛過去你都不知道。

  它們捕獵的時候,連風都不會驚動。

  阿九想,她和夜梟確實很像。

  都是黑夜裡的獵手,都在無聲中奪走性命,都是不被任何人歡迎的存在。

  唯一的區別是,夜梟生來就是夜梟,而她,是被人生生鍛造成這副模樣的。

  阿九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個巨大的銀盤。月光照在她濕漉漉的臉上,將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蒼白,冷硬,沒有一絲多餘的柔軟。

  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身後是雲州城,前面是蒼梧山。

  左邊是萬丈深淵,右邊是懸崖峭壁。

  她沒有別的路可走。

  從七歲那年踏入暗閣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條路,只能一個人走到黑。

  夜梟之名,從今夜起,將傳遍天下。

  而真正的她,那個叫做阿九的女孩,早就死了。

  死在廢宅區的風雪裡。

  死在蒼梧山的地縫裡。

  死在阿瑤墜落時的沉默里。

  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個代號。

  夜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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