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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無情的刀

2026-07-29 13:45:02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四年,秋。

  阿九十三歲。

  銀牌殺手的身份給她帶來的不只是更高的酬金和更好的待遇,還有更多的任務。

  從永安十三年的春天到十四年的秋天,一年半的時間裡,阿九完成了二十三次暗殺任務。平均每個月超過一次,有時候一個月要跑兩個不同的地方,殺兩個不同的人。

  二十三次任務,全部完成,無一失手。

  這樣的成功率,在暗閣的銀牌殺手中,已經排到了第一。

  她殺人的手法越來越簡潔,越來越高效,越來越沒有多餘的動作。

  最初的時候,她還會花時間研究目標的生活習慣,設計複雜的潛入和撤退路線,用各種手段製造「意外死亡」的假象。

  現在她不需要了。

  她只需要知道目標在哪裡,身邊的護衛有多少,最薄弱的環節是哪一點。然後她就會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用一刀解決問題,然後消失。

  整個過程,從她出現到消失,通常不超過十個呼吸。

  有人開始在江湖上叫她「索命夜梟」。

  這個名字不是暗閣給她起的,是江湖人自己叫出來的。那些聽說過「夜梟」這個名字的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一把沒有感情、沒有弱點、從不失手的刀。

  誰被夜梟盯上,誰就等於已經死了。

  ---

  九月十七,洛京。

  

  阿九坐在城東一間不起眼的客棧二樓的客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卷宗。

  這是她的第二十四次銀牌任務。

  目標:戶部侍郎周明遠,五十四歲,主管國庫收支,貪墨白銀數十萬兩,暗中結交二皇子蕭景琰,意圖在朝廷中培植勢力。

  酬金:五萬兩白銀。

  暗閣很少接朝廷官員的刺殺任務,不是不敢,而是成本太高。殺一個朝廷命官,朝廷會追查,會緝兇,會給暗閣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但如果酬金足夠高,暗閣不在乎什麼麻煩。

  五萬兩,值得。

  阿九將卷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構建周明遠的形象——五十四歲,中等身材,微胖,左腿有舊傷,走路時略微跛行。

  每日卯時起床,在府中花園打一套養生拳法,辰時出門上朝,酉時回府。府中護院三十六人,其中六人是他從北境帶回來的老兵,身手不弱。

  府邸坐落在洛京城東的崇仁坊,三進三出的院落,後門緊鄰一條死巷,前門正對大街,左右兩側都是高牆,牆頭插滿了碎瓷片。

  阿九睜開眼。

  她已經在腦子裡找到了三個可以潛入的地方,兩個可以動手的時機,和四條撤退的路線。

  剩下的,就是等。

  等天黑,等周明遠回府,等他放鬆警惕。

  ---

  酉時三刻,崇仁坊。

  周明遠的轎子從皇城方向回來,在府門前停下。他從轎子裡鑽出來,接過管家遞來的手爐,搓了搓手,踩著台階走進了府門。

  深秋的洛京已經涼了,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府門口的兩盞燈籠晃來晃去。

  護衛們魚貫而入,府門在身後關上,門閂落下,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阿九蹲在對街的屋頂上,看著那扇關閉的門,沒有動。

  她沒有打算在今晚動手。

  不是因為她找不到機會,而是因為她需要更多的時間來確認一件事——周明遠的護衛中,有沒有暗勁以上的高手。

  銀牌殺手的感知能力有限,她只能在目標身邊近距離接觸時才能判斷對方的武功層次。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所以她需要一次試探。

  明天早上,周明遠會在府中花園打拳。那是他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候,也是護衛最鬆懈的時候。她可以趁著那個時機靠近,用最短的時間確認護衛的實力,然後決定是當場動手還是另尋機會。

  阿九從屋頂上滑下來,無聲地落在巷子裡,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卯時。

  天還沒有亮透,崇仁坊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周府花園裡,周明遠穿著一身寬鬆的綢緞練功服,正在緩慢地打一套養生拳。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水裡划船,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看上去練了有些年頭了。但阿九能看出來,這套拳只有架子,沒有勁道——周明遠會武功,但水平不高,最多明勁初期。

  他的護衛分布在花園四周。六個人,三個在明處,三個在暗處。明處的三個站在花園的入口和兩個角門處,暗處的三個藏在假山和樹叢後面。

  阿九藏在花園外牆的一棵大槐樹上,從枝葉的縫隙中觀察著那些護衛。

  她的目光從一個人身上移到另一個人身上,觀察他們的站姿、呼吸、眼神和手的位置。

  明處的三個,站姿鬆散,呼吸粗重,眼神渙散,手放在刀柄上但握得不緊——不是高手。

  暗處的三個,藏身的位置選得不錯,但呼吸太急,時不時就會動一下,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其中一個人的呼吸尤其綿長,心跳緩慢,手始終保持在腰間的刀柄上,即使在藏身的時候也沒有放鬆。

  這個人,是高手。

  至少暗勁中期的水平。

  阿九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人的位置和特徵,然後無聲地從槐樹上滑下來,離開了崇仁坊。

  她需要重新調整計劃。

  有暗勁中期的高手在,她不能在白天動手。不是打不過,而是動靜太大。

  暗勁高手的感知力遠超常人,她只要靠近到一定距離就會被發現。一旦被發現,就會陷入纏鬥,一旦纏鬥,就會引來更多的護衛,引來更多的人,任務就會失敗。

  暗閣的任務準則第一條——任務失敗,等於死亡。

  不是目標的死亡,是殺手的死亡。



  她需要周明遠離開府邸。

  只有在外面,在人群密集的地方,那個暗勁高手才會放鬆警惕。只有在外面,她才有可能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完成刺殺。

  卷宗上寫著,三天後,周明遠會去城外的法源寺上香。

  那是她最好的機會。

  ---

  三天後,法源寺。

  法源寺在洛京城南十里外的鳳凰山上,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古剎,每年秋天都有大批信徒前來進香。

  周明遠的夫人信佛,每月都要來法源寺上香,周明遠偶爾陪同,但次數不多。

  阿九從暗閣的情報中得知,這一次周明遠不僅會陪同夫人上香,還會在寺中與一個人會面。

  那個人是誰,卷宗上沒有寫,暗閣也沒有查到。

  但阿九不在乎。她只需要知道周明遠會出現在法源寺,就足夠了。

  鳳凰山不算高,但山路崎嶇,從山腳到寺門要走將近半個時辰。

  周明遠坐了轎子,他的夫人坐了另一頂轎子,隨行的護衛有二十人,包括那個暗勁中期的高手。

  阿九提前一天就上了山。

  她藏在法源寺後山的一片松林中,從那裡可以看到寺廟的後門和一側的圍牆。

  她的計劃很簡單——等周明遠進寺之後,她從後牆翻進去,避開護衛的視線,在周明遠與那個人會面的房間外埋伏,等會面結束、護衛鬆懈的一瞬間動手。

  計劃簡單,意味著變量少,變量少,意味著成功率高。

  這是阿九這一年半來總結出的經驗——越複雜的計劃,越容易出岔子。殺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最簡單的方式。

  找到目標,靠近目標,殺死目標,離開。

  四個步驟,每一步都不需要多餘的動作。

  ---

  巳時,周明遠的轎子在法源寺門前停下。

  他下了轎,整了整衣冠,攜夫人走進了寺門。

  那個暗勁中期的護衛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手始終按在刀柄上,目光不斷掃視著周圍的香客和僧侶。

  阿九從松林中看到了這一幕,記下了那個護衛的位置和步伐。

  她在等。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

  午時剛過,周明遠從寺中出來,臉色比進去時凝重了許多,眉頭緊鎖,腳步匆匆。他的夫人沒有跟他一起出來,被留在了寺中,大概是還要繼續上香。


  護衛跟在他身後,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距離,同樣的警覺。

  阿九的機會來了。

  周明遠沒有坐轎子,而是步行下山。他走得很急,像是在趕時間,護衛不得不加快腳步才能跟上他。

  山路狹窄,兩側是茂密的灌木叢,視線受阻,聲音被風吹散。

  阿九從松林中出來,沿著山脊線平行於山路移動,始終保持著與周明遠大約三十丈的距離。

  她在找那個位置。

  那個山路最窄、灌木最密、前後都沒有其他行人的位置。

  找到了。

  那是一段長約二十丈的山路,左側是陡峭的山坡,右側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

  路寬不到五尺,只能容兩個人並排通過。周明遠走在前面,護衛跟在後面,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四步。

  阿九從灌木叢中無聲地滑出來,出現在周明遠的身後。

  她沒有用刀。

  這裡太開闊了,用刀會留下血跡,血跡會引來追兵。她用了另一種方式——一根細如髮絲的鐵絲,兩端繫著兩個小小的木柄,是她自己做的。

  鐵絲從周明遠的脖子上繞過,交叉,收緊。

  周明遠的眼睛猛地睜大,嘴巴張開想喊,但喉嚨被鐵絲勒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了幾下,抓住了鐵絲,想把它扯開,但鐵絲已經嵌進了皮肉里,手指根本使不上力。

  護衛聽到了身後的異響,猛地轉身。

  他看到的是周明遠正在緩緩倒下的身體,和一條消失在灌木叢中的黑色影子。

  「有刺客——」

  護衛拔出刀,朝那條黑影追了過去。他追出去不到十丈,就失去了目標。灌木叢太密了,那個影子像一條蛇一樣在枝葉間穿梭,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他折返回去的時候,周明遠已經死了。

  脖子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勒痕,面色青紫,舌頭伸出來老長,死狀極其恐怖。

  護衛蹲下身,檢查了周明遠的傷口,臉色變得很難看。

  鐵絲。

  用鐵絲殺人,乾淨利落,不留痕跡,是職業殺手的手法。

  他抬起頭,看著那條消失在灌木叢中的路徑,喃喃地說了一個名字:「夜梟。」

  ---

  阿九已經下了山。

  她走在回蒼梧山的路上,手中把玩著那根鐵絲,將它重新卷好,收進腰間的一個小皮囊里。

  鐵絲上沾著血,她用拇指將血跡抹掉,然後在路邊的草葉上擦了擦手指。

  二十三次任務,加上這一次,二十四次。

  無一失手。

  江湖上叫她「索命夜梟」,暗閣里叫她「無情的刀」。

  有人說她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有人說她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有人說她根本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把被暗閣握在手裡的妖刀。

  阿九不在乎。

  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她,不在乎暗閣怎麼用她,不在乎那些目標臨死前是求饒還是咒罵。

  她只在乎一件事——變強。

  每一次任務,都是一次實戰訓練。每一次殺人,都是對武功的一次打磨。她能在實戰中感受到自己的進步——身法更快了,刀法更准了,內功更深了,對危險的直覺更敏銳了。

  她正在一步步接近那個目標。

  暗閣。

  她還沒有忘記老酒鬼的仇,沒有忘記暗閣欠她的債。

  只是時候未到。

  現在的她,還不夠強。

  冥王的武功深不可測,暗閣的金牌殺手每一個都深藏不露,她一個暗勁初期的銀牌殺手,根本不是對手。

  她需要時間。

  需要更多的任務,更多的實戰,更多的積累。

  等到那一天,她會站在暗閣的總壇里,用手中的刀,把欠她的債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阿九抬起頭,看著天邊漸沉的夕陽,加快了腳步。

  夜梟不需要休息。


  夜梟只需要獵物。

  而她,既是獵手,也是獵物。

  獵殺別人,也被暗閣獵殺。

  這把無情的刀,總有一天會斬斷握著它的手。

  那一天,不會太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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