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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牌試煉

2026-07-29 13:45:06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六年,夏。

  阿九十五歲了。

  從蒼梧山訓練營出來已經整整八年。八年裡,她從暗閣最年輕的銀牌殺手,變成了暗閣最出色的銀牌殺手。四十七次任務,四十七次完成,無一失手。這個成績,在暗閣的歷史上,僅次於當年的殷無極。

  殷無極在銀牌時期完成過五十二次任務,無一失手。



  但暗閣等不了那麼久了。

  六月初三,蒼梧山總壇。

  阿九站在正殿門口,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殿內的青石地面上。

  她比三年前又高了一些,但還是偏瘦,身上的黑色短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面旗子掛在旗杆上。

  她的臉比三年前更加冷硬了,顴骨和下頜的線條像刀削出來的一樣,沒有一絲多餘的弧度。

  那雙眼睛依舊黑亮,但黑亮得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玻璃,能看到裡面,卻什麼都照不出來。

  她的腰間懸著那把窄刃直刀,刀鞘上的黑漆已經磨出了幾道白痕,那是無數次拔刀留下的痕跡。

  「進來。」殿內傳出冥王的聲音。

  阿九推門而入。

  正殿的陳設和以前一模一樣。

  長案,椅子,那幅枯澀的山水中堂。

  冥王也還是老樣子,甚至看起來比八年前更老了——背更駝了,皮膚上的老年斑更多了,稀疏的白髮已經快要掉光了,露出布滿老人斑的頭皮。

  但阿九知道,這個老人的武功,依舊是她望塵莫及的。

  「坐。」冥王指了指長案對面的椅子。

  阿九坐下了。這是她第一次在正殿裡坐下。以前她來的時候,都是站著聽命,說完就走。今天讓她坐下,意味著這次的任務不一般。

  冥王從長案下面摸出一份卷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厚,放在桌上,推到阿九面前。

  「打開看看。」

  阿九翻開卷宗。

  第一頁是一幅畫像——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國字臉,濃眉大眼,留著短須,身穿鎧甲,腰懸長劍,目光如炬,不怒自威。畫像的右下角寫著三個字:趙天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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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的手指頓了一下。

  趙天虎。

  這個名字她聽說過。北境燕雲十六州最強大的軍閥,擁兵十萬,占據燕、雲、薊三州,自立為燕王,不服朝廷號令。

  朝廷三次派兵征討,三次大敗而歸,損兵折將近五萬人。

  此人武功高強,據說已經達到了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有一步之遙。他的燕雲鐵騎是天下最強的騎兵之一,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金牌試煉?」阿九抬起頭,看著冥王。

  「金牌試煉。」冥王點頭,

  「你完成了四十七次銀牌任務,理論上再完成五次就能晉升金牌。但暗閣有規矩——銀牌升金牌,必須完成一次金牌級別的試煉任務。這一次,就是你的試煉。」

  阿九低頭看著卷宗,一頁一頁地翻。

  趙天虎的情報比她以往任何一次任務都要詳細——他的出身,他的發跡史,他的兵力部署,他的府邸布局,他的護衛配置,他的生活作息,他的武功路數。光是情報就有三十多頁,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標註著「待核實」三個字。

  「趙天虎的府邸在燕州城北,占地百畝,內有護衛三百人,都是從燕雲鐵騎中精選出來的精銳。他的貼身侍衛有十二人,號稱『燕雲十二騎』,個個都是暗勁以上的高手。他本人的武功已經到了化勁巔峰,你現在的實力——」冥王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子裡映出阿九的影子,「你現在的實力,暗勁巔峰,距離化勁還差一層紙。跟他正面交手,你撐不過十招。」

  阿九沒有反駁。這是事實。

  「所以,暗閣給你的任務不是正面刺殺。」冥王說,「你的任務是在三十天內,找到趙天虎的弱點,用任何手段殺了他。暗閣會提供一切你需要的資源——情報、武器、金錢、甚至人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派兩個金牌殺手協助你。」

  「不需要。」阿九說。


  冥王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你確定?」

  「一個人目標小,兩個人容易被發現。」阿九合上卷宗,

  「我只需要情報和武器,不需要人手。」

  冥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三天後出發。」他說,「任務期限三十天。成功,你升金牌。失敗,你就不用回來了。」

  阿九站起來,將卷宗夾在腋下,轉身朝門口走去。

  「夜梟。」冥王叫住了她。

  阿九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趙天虎不是周明遠,不是陳鶴亭,不是你以前殺過的那些人。」冥王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他是化勁巔峰的武者,感知範圍超過三十丈。你只要靠近他三十丈以內,他就會察覺。你要殺他,不能用以前的方法。」

  「我知道。」阿九說。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陽光刺眼。

  阿九眯了眯眼睛,抱著卷宗,沿著山路走回自己的石屋。

  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化勁巔峰,感知範圍三十丈。她現在是暗勁巔峰,感知範圍只有十丈左右。也就是說,她還沒有靠近到可以動手的距離,趙天虎就會發現她。

  這層差距,不是靠技巧能彌補的。

  她需要找到一種方法,要麼能屏蔽自己的氣息,要麼能在三十丈之外完成刺殺。

  三十丈之外。

  阿九停下腳步,站在山路邊上,看著遠處的雲海。

  三十丈,將近一百步。用刀不行,刀沒有那麼長。用鐵絲不行,鐵絲沒有那麼長。用暗器——暗器的有效射程一般不超過二十丈,超過二十丈準頭和力度都會大幅下降,很難保證一擊致命。

  她需要一個能在三十丈之外殺死一個化勁巔峰武者的武器。

  暗閣有這種東西嗎?

  阿九加快腳步,朝石屋走去。

  三天後,她出發了。

  暗閣給她提供了她要求的所有東西——一把經過特殊改造的弩機,射程可達五十丈,弩箭用寒鐵打造,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一套用特殊材料製成的夜行衣,可以最大限度地隔絕體溫和氣息;一份趙天虎未來三十天的行程安排,精確到每個時辰他在哪裡。

  阿九將這些裝備一件一件地檢查完畢,然後背上行囊,走出了石屋。

  蒼梧山的晨霧還沒有散盡,山路上濕漉漉的,露水打濕了她的靴子。她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山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蒼梧山依舊籠罩在濃霧中,什麼都看不清。

  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燕州城在北境,從蒼梧山到燕州,阿九走了十五天。她本可以走得更快,但她沒有。她需要時間在路上思考,需要時間在心裡推演每一個可能的方案。

  她到燕州城的時候是七月初三,距離任務期限還有十二天。

  燕州城是一座軍鎮,城牆高聳,城門厚重,城牆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個士兵站崗,城門口有士兵盤查過往行人,戒備森嚴。

  阿九沒有從城門進城,她從城北的一處排水渠鑽了進去,在齊腰深的污水中匍匐前進了將近一百丈,從一個廢棄的牲口棚里爬了出來。

  她找了一間靠近燕王府的客棧住下,用了一個假身份——一個從南邊來燕州投親的孤女。

  她換了衣裳,洗掉了臉上的灰,將頭髮梳成兩條辮子,穿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像另一個人——一個普通的十五六歲的少女。

  沒有人會把這張臉和「索命夜梟」聯繫起來。

  接下來的五天,阿九每天都在燕王府附近轉悠。

  她觀察燕王府的布局,觀察護衛換班的時間,觀察趙天虎出門和回府的規律,觀察每一個可能成為突破口的細節。

  燕王府的防禦比她預想的還要嚴密。圍牆高兩丈,牆頭插滿了鐵刺,每隔十丈就有一座望樓,望樓上日夜有人值守。

  府門前的街道被清空了,任何人不得在府門前停留。

  趙天虎出行的時候,前後左右都有護衛,燕雲十二騎至少有一半隨行,將他的轎子圍得水泄不通。


  更棘手的是,趙天虎的感知能力確實如冥王所說,極其敏銳。

  有一次阿九隔著一條街觀察他的轎子經過,距離大約四十丈,趙天虎忽然掀開轎簾,朝她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著四十丈的距離,隔著轎簾和街上的行人,阿九竟然感覺到了一陣寒意。

  那不是武功,那是直覺——一個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對危險的本能直覺。

  阿九收回目光,混入人群中,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她需要一個新的計劃。

  正面接近不可能,遠程狙殺需要機會,下毒需要接觸趙天虎的飲食——他的飲食由專人負責,每道菜都要經過試毒,下毒的成功率幾乎為零。

  阿九坐在客棧的房間裡,面前攤著燕王府的布局圖,一根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任務期限還剩兩天的時候,阿九找到了一個機會。

  情報顯示,七月十四,趙天虎會出城巡視軍營。

  軍營在燕州城北二十里外的山腳下,從燕州城到軍營有一條官道,官道兩側是大片的農田和幾處零星的樹林。

  趙天虎出行時,燕雲十二騎會全部隨行,但出城之後,護衛的陣型會從「緊密護衛」變成「前導後隨」——前面六個騎兵開道,中間是趙天虎的馬車,後面六個騎兵殿後。

  馬車和前後護衛之間,會有一段大約十丈的空隙。

  十丈,三十三步。

  阿九的弩機有效射程是五十丈,但要在五十丈外精準命中移動目標的要害,需要極其精確的計算。十丈的距離,足夠了。

  但還有一個問題——她需要找到一個能藏身的地方,一個距離官道不超過三十丈、視野開闊、有退路的地方。

  阿九翻遍了燕州城周邊的地圖,找到了那個地方。

  官道北面有一片高梁地,高梁已經長到了一人多高,足夠藏身。

  高梁地距離官道大約二十五丈,在弩機的有效射程內。

  高梁地的北面是一片山林,得手之後可以迅速撤入山林,利用複雜的地形甩掉追兵。

  阿九在地圖上那個位置畫了一個圈。

  七月十四,晴。

  阿九天不亮就出發了。她穿著那套特製的夜行衣,背上背著弩機和箭袋,腰間別著直刀和鐵絲,沿著官道北面的田埂,摸黑走到了那片高梁地。

  她找了一個視野最好的位置,在高粱叢中蹲下來,將弩機架好,箭袋放在手邊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開始等。

  晨霧在田野上瀰漫,露水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裳。她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像一截樹樁,像這片高梁地里本來就長著的東西。

  她的呼吸降到了每分鐘不到二十次,體溫降到了比周圍氣溫還低的程度,心跳緩慢而有力,像一面被厚棉被蒙住的鼓。

  她在等趙天虎的馬車經過。

  等了大約一個半時辰。

  太陽升起來了,晨霧漸漸散去。遠處傳來馬蹄聲和車輪碾過泥土的聲音。

  阿九的手指搭在弩機的扳機上,眼睛貼著瞄準器,透過高梁杆之間的縫隙,看向官道。

  來了。

  先出現的是六個騎兵,清一色的黑色鎧甲,腰懸長刀,騎術精湛,馬匹步伐整齊。他們從官道南面過來,速度不快不慢,目光掃視著道路兩側的田野和樹林。

  阿九沒有動。

  六個騎兵從她面前經過,馬蹄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揚起的灰塵飄進了高梁地,落在阿九的頭髮上。

  然後是趙天虎的馬車。

  馬車很大,由四匹馬拉動,車身上覆蓋著鐵皮,車窗用鐵網封住,車頂上有兩個護衛。車簾是厚重的深色綢布,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阿九的瞄準器對準了馬車。但她沒有扣扳機。

  她看不到趙天虎。打不中要害,一切都是白費。

  她在等馬車經過她正前方的那一瞬間——那個角度,陽光會從側面照進車窗,如果車簾沒有完全拉嚴,她也許能看到裡面的影子。


  馬車越來越近。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馬車經過阿九正前方的時候,一陣風吹過,車簾被吹開了一條縫。

  阿九看到了車內的景象——趙天虎坐在馬車裡,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翻看。他的側面暴露在車簾的縫隙中,從太陽穴到脖子,是一條完整的、沒有任何遮擋的線。

  就是現在。

  阿九扣動了扳機。

  弩箭無聲地射出,快得連影子都看不清。它在空中飛行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精準地從車簾的縫隙中穿過,射入了趙天虎的太陽穴。

  寒鐵箭頭刺穿了顱骨,劇毒在一息之內進入血液。

  趙天虎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書掉落在膝上,眼睛睜得極大,像是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他的嘴張了張,想喊什麼,但毒已經發作了,聲帶麻痹,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馬車繼續往前走了幾丈,車廂里才傳出悶響——趙天虎的身體從座位上滑落,撞在車廂地板上。

  「王爺?」車頂上的護衛察覺到了異樣,掀開車簾。

  車廂里,趙天虎倒在血泊中,一支黑色的弩箭插在他的太陽穴上,箭尾還在微微顫動。

  「有刺客——」

  喊聲響起的同一瞬間,阿九已經扔掉了弩機,從高梁地里竄了出去。

  她沒有往北面的山林跑——那是她留給追兵的假目標。

  她真正的撤退路線,是往南,沿著一條乾涸的水渠,匍匐前進,穿過一片農田,鑽進燕州城外的一處廢棄窯洞。

  她在窯洞裡躲了整整一天一夜。

  外面傳來馬蹄聲和搜索隊的喊叫聲,有幾次聲音近得幾乎就在窯洞口,阿九屏住呼吸,手指按在刀柄上,準備隨時拼命。

  但沒有人找到她。

  她在窯洞裡聽到了消息——燕王趙天虎遇刺身亡,燕雲鐵騎群龍無首,三州大亂。

  阿九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任務完成。

  她回到蒼梧山的時候,是七月二十。任務期限三十天,她用二十一天完成了。包括路上的時間。

  總壇正殿。

  冥王看著桌上的那枚黑色令牌——金牌,純金打造,正面刻著黑色蓮花,背面刻著兩個字——「金牌」。

  「從今天起,你是暗閣的金牌殺手。」冥王說,「代號不變,夜梟。」

  阿九拿起金牌,在手中掂了掂。

  金牌比銀牌重得多,沉甸甸的,像一塊壓在心口上的石頭。

  「趙天虎的任務,暗閣收了多少錢?」阿九忽然問。

  冥王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二十萬兩。」他說。

  阿九點了點頭,將金牌塞進懷裡,轉身走了。

  二十萬兩。

  她的酬勞是五千兩。

  暗閣從她的命里抽走了十九萬五千兩。

  阿九走在蒼梧山的山路上,金牌貼著胸口,沉甸甸的。她想,總有一天,她會把這十九萬五千兩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不是用銀子。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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