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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千機樓的邀請

2026-07-29 13:45:17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六年,八月。

  阿九成為金牌殺手的第一個月,傷還沒好利索,左肩的刀傷深可見骨,雖然用了暗閣最好的金瘡藥,但骨頭癒合需要時間。

  她的左臂還不能完全抬起,出刀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三分。

  她沒有休息。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石屋外的空地上練刀。右臂練累了換左臂,左臂抬不起來就練步法,步法練完了盤腿打坐運功療傷。

  她的生活像一台上了發條的機器,精準、重複、不知疲倦。

  八月十二,傍晚。

  阿九從山上練功回來,遠遠看到石屋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身量高挑,面容清俊,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紀,手中搖著一把摺扇,站在蒼梧山的暮色中,像一幅畫。

  他身邊沒有隨從,沒有武器,就這麼一個人站在暗閣金牌殺手的石屋門口,神態悠閒得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阿九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從那人身邊走過,推開門,走進石屋,沒有看他一眼。

  「夜梟姑娘?」

  那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有禮,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疑惑,

  

  「你不問我是誰?」

  阿九將腰間的直刀解下來,放在桌上,然後開始燒水。

  「暗閣的殺手,不喝茶。」

  那人站在門口,笑了笑,「不過我可以等。」

  阿九沒有理他。

  水燒開了,她倒了一碗白水,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盤腿坐在床上,開始運功療傷。

  左肩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氣運行到肩部的時候像是撞在一堵牆上,沖不過去。

  那人站在門口,看著阿九旁若無人地運功,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底多了一絲認真。

  「在下千機樓白羽。」他說,

  「久仰夜梟姑娘大名,特來拜訪。」

  阿九閉著眼睛,氣息綿長,像是沒有聽到。

  白羽也不急,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門檻上,然後後退了兩步。

  「千機樓想請夜梟姑娘加入。」他說,

  「條件寫在信里,姑娘可以慢慢考慮。三天後,我再來。」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暗閣給你的金牌任務分成是酬金的百分之五,對吧?」他沒有回頭,

  「千機樓給百分之七十。」

  阿九睜開了眼睛。

  白羽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山路的轉角處。

  阿九看著門檻上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後起身,將信撿了起來。

  信封是白色的,沒有任何標記,紙質細膩光滑,是上好的澄心堂紙。

  阿九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

  「夜梟姑娘親啟:

  千機樓願聘姑娘為客卿,年俸白銀五萬兩,任務酬金另計,姑娘取七成,樓中取三成。姑娘可自由選擇接受或拒絕任務,不受任何約束。千機樓將提供一切所需的情報、武器、人脈及庇護。姑娘在暗閣的一切恩怨,千機樓亦可代為處理。

  如蒙應允,請於八月初一之前,持此信至洛京東市『聽雨軒』,自有人接引。

  千機樓 白羽 拜上」

  阿九將信紙翻過來,背面空白。

  五萬兩年俸,七成任務分成,自由選擇任務,不受約束,提供庇護,代為處理暗閣的恩怨。

  暗閣給她的金牌任務分成是百分之五,沒有年俸,沒有自由,不接受任務就是死。

  兩相比較,千機樓開出的條件好得不像真的。

  阿九將信紙折好,塞進懷裡,然後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白水,一口一口地喝完。

  三天後,白羽準時來了。

  這一次他帶了一壺酒,兩個杯子,在石屋門口的石頭上坐下,自顧自地倒了兩杯酒。

  「姑娘考慮得如何?」他問。


  阿九站在門口,看著他。

  「千機樓是什麼?」她問。

  白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天下第一情報組織。」

  「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就對了。」白羽笑了笑,「千機樓做的是情報生意,越少人知道,我們的情報就越值錢。暗閣殺人,千機樓賣消息。大梁境內,上至朝廷機密,下至民間八卦,沒有千機樓查不到的事情。」

  「為什麼找我?」

  白羽放下酒杯,看著阿九,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種認真的光。

  「因為你是天下最好的殺手。」他說,

  「暗閣的金牌殺手中,你排第幾我不知道,但千機樓的情報顯示,你的任務完成率是百分之百,從未失手,從未留活口,從未暴露身份。這樣的殺手,天下不超過五個。而那四個,都已經老了。」

  阿九沒有說話。

  「千機樓需要的不是普通的殺手。」白羽繼續說,

  「我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夠鋒利、足夠聽話、足夠聰明的刀。而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不聽話。」阿九說。

  白羽笑了:「所以我們開的條件很寬鬆——你可以自己選任務。千機樓不會強迫你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

  「為什麼?」

  「因為強迫你,你會反過來殺我們。」白羽說得很坦然,

  「千機樓不做虧本的買賣。」

  阿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白羽端起另一杯酒,遞給她。

  阿九沒有接。

  「我拒絕。」她說。

  白羽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我能問為什麼嗎?」他問。

  阿九轉過身,走進石屋,門在身後合上。

  她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冷淡而清晰:「我不需要庇護,不需要別人替我處理恩怨。我的仇,我自己報。我的刀,只握在自己手裡。」

  白羽站在門外,端著那杯被拒絕的酒,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實。

  「有意思。」他低聲說,將兩杯酒都倒在了地上,算是敬了這蒼梧山的山神,然後轉身,搖著摺扇,消失在山路的霧氣中。

  他沒有再來。

  但阿九知道,千機樓不會這麼容易放棄。

  她在暗閣的情報系統里見過「千機樓」這個名字。

  那是一個比暗閣更神秘的組織,沒有人知道它的總部在哪裡,沒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誰,甚至沒有人能證明它真的存在。但所有需要情報的人都知道,只要出得起價錢,千機樓就能給你想要的消息。

  從朝廷的軍事機密到江湖的恩怨情仇,從皇室的私密醜聞到商賈的帳目往來,千機樓無所不知。

  阿九之所以拒絕千機樓,不是因為忠誠於暗閣。

  她對暗閣沒有任何忠誠。

  她拒絕,是因為她不想從一個籠子跳進另一個籠子。

  暗閣是籠子,千機樓也是籠子。

  只不過千機樓的籠子更大、更漂亮、鍍了一層金而已。

  她要做的是打破所有的籠子,不是換一個更大的。

  左肩的傷在一天天好轉。

  阿九每天運功療傷,氣在經脈中流轉,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肩部的淤堵。化勁的瓶頸在鬆動,像一扇被風吹動的門,隨時都可能被推開。

  暗勁巔峰到化勁,是一道分水嶺。

  暗勁是內力的積累,化勁是將內力與身體完美融合,達到「意到氣到、氣到力到」的境界。

  到了化勁期,武者的感知能力會大幅提升,對危險的直覺會變得極其敏銳,反應速度會快到一個普通武者根本無法企及的程度。

  趙天虎是化勁巔峰,趙天豹是化勁中期。阿九能殺他們,靠的不是硬碰硬,而是偷襲和暗器。

  正面交手,她連趙天豹都打不過,更別提趙天虎了。

  她需要突破。


  八月底的一個深夜,阿九在石屋外練刀。

  月光如水,照在空地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左手握刀,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拔刀,斬,收刀。

  左肩的傷口還在疼,每一次揮刀都會牽動尚未完全癒合的骨頭,疼得她額頭冒汗。

  但她沒有停。

  她已經連續練了三個時辰。

  刀光在月光下閃爍,像一條銀色的蛇在黑暗中遊走。她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流暢,左肩的疼痛漸漸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熱感。

  氣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上行,經過左肩的時候,那種堵塞感忽然消失了。

  像是大壩決堤,洪水一瀉而下。

  氣衝破了肩部的所有經脈,從指尖噴薄而出,帶起一道凌厲的刀風,將面前的一塊青石劈成了兩半。

  阿九停下來,低頭看著那塊被劈開的青石。

  青石的切口平整光滑,像是被利器切開的一樣。但她的刀明明沒有碰到石頭,刀鋒距離石頭還有半尺的距離。

  是刀風。

  內力透過刀身,化作無形的刀風,隔空傷人。

  這是化勁的標誌。

  阿九站在那裡,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

  因為她終於跨過了那道門檻。

  化勁。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很想告訴老酒鬼。

  她已經是化勁了。

  她離報仇又近了一步。

  阿九將刀插回鞘中,轉身走回石屋,關上門,盤腿坐下,開始鞏固剛剛突破的境界。

  化勁初期。

  從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暗閣最年輕的金牌殺手,她還是暗閣最年輕的化勁武者。

  這個消息傳到冥王耳朵里的時候,老人沉默了很久。



  暗閣創建百年,只出過兩個。

  一個是殷無極,一個是殷無極的徒弟。

  冥王靠在椅背上,渾濁的眼珠子裡映出牆上那幅枯澀的山水中堂,喃喃地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話:「師兄,你倒是會挑徒弟。」

  蒼梧山的夜風吹過總壇的屋檐,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哭,又像是什麼人在笑。

  阿九在石屋中運功調息,氣息綿長,心跳緩慢。

  她的左肩已經不疼了,傷口在化勁內力的滋養下加速癒合,新生的皮膚嫩紅而脆弱,像一朵剛剛綻開的花。

  但她的心,比任何時候都更冷、更硬、更像一塊石頭。

  千機樓的邀請被她拒絕了,但白羽臨走時看她的那個眼神,她記住了。

  那不是一個被拒絕後失望或惱怒的眼神。

  那是一個獵手看到獵物時,志在必得的眼神。

  阿九睜開眼,看著黑暗中不知名的方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來吧。

  不管是暗閣還是千機樓,誰想控制她,她就砍斷誰的手。

  這把刀,只為自己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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