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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重傷陳嘯天

2026-07-29 13:45:19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六年,九月。

  阿九突破化勁期的消息在暗閣中不脛而走。沒有人知道消息是怎麼傳出去的,但在暗閣這種地方,沒有秘密能藏得住。

  三天之內,從總壇到外圍,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個代號夜梟的十五歲女孩,已經成了暗閣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化勁武者。

  有人驚嘆,有人嫉妒,有人不安,有人蠢蠢欲動。

  阿九不在乎。

  她依舊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刀,白天研究任務卷宗,晚上運功調息。左肩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新生的皮膚嫩紅髮癢,她忍住不去撓,任由那種癢意從肩頭蔓延到指尖,像無數隻螞蟻在皮肉下爬行。

  九月十二,傍晚。

  阿九從山上練功回來,在石屋門口看到了一張紙條。

  紙條被一塊石頭壓在地上,白色的宣紙上只寫了一行字——「後山望月崖,有事相商。不來,你會後悔。」

  沒有署名。

  阿九將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將它揉成一團,塞進袖中。

  她知道是誰。

  暗閣副閣主陳北玄的兒子,陳嘯天。

  陳嘯天今年二十三歲,暗閣金牌殺手,代號「血手」。

  他的武功不算頂尖,堪堪化勁初期,但他的身份特殊——他是副閣主的獨子,在暗閣中橫行霸道,沒有人敢得罪他。他手下有一批死忠,都是他從訓練營里親手帶出來的殺手,對他唯命是從。

  阿九對陳嘯天的印象只有兩個字——噁心。

  他看她的眼神讓她噁心,他說話的語氣讓她噁心,他每次「偶遇」她時那種故作瀟灑的姿態讓她噁心。

  他曾經不止一次在公開場合說「夜梟遲早是我的女人」,每次說完都會哈哈大笑,好像這是一件已經板上釘釘的事。

  阿九沒有理他。

  她以為不理他,他就會知難而退。

  她錯了。

  望月崖在蒼梧山後山,是一處突出於山體的巨石,下面是萬丈深淵,崖頂平坦如削,能容納十幾個人站立。

  每到月圓之夜,暗閣中有人會去那裡賞月喝酒,算是在這血腥地獄中為數不多的消遣。

  阿九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月亮還沒升起來,望月崖上一片漆黑,只有幾盞燈籠插在崖邊的石縫裡,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將崖頂照得半明半暗。

  陳嘯天站在崖頂中央,身後站著六個人。

  六個人都是暗閣的銀牌殺手,清一色的黑色短褐,腰間懸刀,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像六根黑色的柱子。

  

  他們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陳嘯天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金絲帶,頭髮用玉冠束起,手裡捏著一隻酒杯,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散發著一種「我和你們不一樣」的氣息。

  他長相不差,劍眉星目,鼻樑高挺,嘴唇薄而紅潤,放在京城的大街上也算得上一個翩翩公子。

  但他那雙眼睛不對——眼白太多,瞳仁太小,看人的時候像是在掂量一件東西值多少錢。

  「夜梟來了。」陳嘯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你會來。」

  阿九站在崖頂的邊緣,距離陳嘯天大約兩丈。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說話。

  「別緊張。」陳嘯天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我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阿九看著他。

  陳嘯天放下酒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一份合作契約。」他說,

  「你跟我,結成搭檔。以後你的任務,我幫你完成。我的任務,你幫我完成。酬金五五分。暗閣那邊,有我爹在,什麼資源都能給你批下來。金牌殺手想做的高級任務,以前你夠不著的,現在都能做了。」

  阿九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說話。

  陳嘯天見她不說話,以為她在猶豫,笑容更深了。

  「我知道你一個人慣了。」

  他說,「但在暗閣這種地方,一個人走不遠。你有實力,我有背景,我們聯手,暗閣遲早是我們的。你想想,整個暗閣的金牌殺手,有幾個是沒靠山的?鬼手有冥王撐腰,屠夫有自己的派系,你呢?你什麼都沒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他自認為很迷人的磁性:「我不只是想要搭檔,夜梟。我對你的心思,你應該知道。整個暗閣都知道。你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

  阿九終於開口了。

  「說完了?」她問。

  陳嘯天的笑容僵了一瞬。

  「說完了就滾。」阿九說,「我對你的心思沒興趣,對你的合作沒興趣,對你這個人也沒興趣。再來找我,我讓你連滾的力氣都沒有。」

  她轉身,朝崖下走去。

  身後傳來陳嘯天的笑聲。

  一種胸有成竹的、帶著威脅意味的笑。

  「夜梟。」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慢悠悠的,「你以為你今天走得了?」

  阿九停下腳步。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右手已經無聲地搭在了刀柄上。

  「你看看你的手。」陳嘯天說。

  阿九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中毒。

  她的指尖發青,指甲蓋下面出現了針尖大小的黑點,像是墨水滲進了皮膚。

  她什麼時候中的毒?

  阿九迅速回想。今天一整天,她只在石屋喝過水,在山上練功時沒有接觸任何人,沒有吃任何東西,沒有——

  那張紙條。

  她將紙條揉成一團塞進袖中,紙條上的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透過衣袖接觸到了她的皮膚。

  墨里有毒。

  「別擔心,不是劇毒。」陳嘯天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只是一種軟骨散,吸入或者接觸皮膚後,會慢慢讓人四肢無力。以你的內力,大概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會發作。到時候你連刀都握不穩。」

  阿九轉過身,看著他。

  陳嘯天站在燈籠的光暈中,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

  他身後的六個人已經散開了,呈扇形將阿九圍住,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不想傷害你。」陳嘯天說,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暗閣,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你需要我。你現在不這麼想,沒關係,我們可以慢慢來。」

  他朝阿九伸出手:「把刀給我。今晚跟我走,明天一切照舊。我保證,沒有人會知道今晚發生了什麼。」

  阿九看著那隻手。

  那隻手白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中指上戴著一枚碧玉戒指。一隻從來沒有沾過髒活的手,一隻被副閣主父親保護得太好的手。

  她握緊了刀柄。

  「你確定要動手?」陳嘯天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現在中毒了,我身後有六個人,我自己也是化勁初期。你一個人,刀都握不穩,拿什麼跟我打?」

  阿九沒有回答。

  她拔刀。

  刀光在夜色中一閃,快得像一道閃電。

  陳嘯天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反應速度跟不上阿九的速度。他只覺得眼前一花,刀鋒已經貼著他的脖子划過,削斷了他束髮的玉冠,幾縷頭髮在空中飄散。

  玉冠碎裂,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陳嘯天的臉色變了。

  他沒有想到,中了軟骨散的阿九,出刀還能這麼快。

  「上——都給我上!」他厲聲喝道。

  六個人同時動了。

  他們都是銀牌殺手,武功在暗勁中期到後期之間,六個人聯手,就算是化勁中期的高手也要忌憚三分。

  但阿九不是化勁中期,她是化勁初期,距離中期還有一段距離——可她是從暗閣訓練營里爬出來的夜梟,是在萬軍之中取過上將軍首級的殺手。

  她的刀,從來不跟人講道理。

  第一個人衝上來,刀劈向她的頭頂。

  阿九側身避開,刀鋒從她的左肩外側划過,削掉了一片衣料。

  她的右手反握刀柄,刀柄的末端狠狠砸在那人的太陽穴上,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那人悶哼一聲,身體軟了下去,還沒有落地就已經失去了意識。


  第二個人從左側攻來,刀刺向她的腰側。

  阿九沒有躲,她伸出左手,徒手抓住了刺來的刀刃。

  刀鋒割破了她的手掌,血順著刀身往下流,但她沒有鬆手。

  她用力一擰,刀刃在她手中轉了一個方向,刀尖朝向了持刀人自己的方向,然後她握著他的手,將刀送進了他的大腿。

  慘叫聲響起。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個人幾乎同時攻來。四把刀從四個不同的方向劈向阿九,封住了她所有的閃避空間。

  阿九沒有閃避。

  她蹲了下去。

  她的身體在蹲下的同時旋轉,手中的刀平掃而出,刀鋒划過一個半圓,從四個人的腳踝處掠過。

  四聲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四個人踉蹌著倒地,腳踝處鮮血噴涌,跟腱被齊齊切斷。

  從阿九拔刀到六個人全部倒下,不過五個呼吸的時間。

  崖頂上瀰漫著血腥氣,六個人躺在血泊中,有的昏迷,有的慘叫,有的抱著自己的腿在地上打滾。

  陳嘯天站在燈籠的光暈中,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阿九,看著她左手還在滴血,看著她手中的刀還在往下淌血,看著她那雙黑亮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他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

  他以為阿九是一個女人,一個可以被權勢和金錢打動的女人,一個中了毒就會任人宰割的女人。

  他忘了,她是夜梟。

  是那個在三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夜梟。

  「你……你不要過來……」陳嘯天后退了一步,腳後跟已經踩到了崖邊的碎石,

  「我爹是副閣主,你動了我,他不會放過你的……」

  阿九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嗎?」她說。



  「不是因為你噁心。」阿九說,

  「是因為你弱。你弱就算了,你還蠢。蠢就算了,你還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她走到陳嘯天面前,刀尖抵在他的胸口,輕輕一推。

  陳嘯天踉蹌後退,腳下一滑,整個人朝崖下跌去。

  他尖叫著伸出手,抓住了崖邊的石頭,整個人懸在半空中,手指扒著石縫,指節發白。崖下面是萬丈深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風從下面吹上來,冷得刺骨。

  「拉我上去——求求你——拉我上去——」陳嘯天的聲音變成了哭腔,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那身暗紅色的錦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像一個掛在崖邊的破布娃娃。

  阿九蹲在崖邊,低頭看著他。

  月光終於升起來了,照在阿九的臉上,將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蒼白,冷硬,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我不會殺你。」阿九說,

  「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你還不配死在我手上。」

  她站起來,轉身,朝崖下走去。

  身後傳來陳嘯天的哭喊聲和那六個傷員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在望月崖上迴蕩,像一場荒誕的交響樂。

  阿九走在回石屋的山路上,左手的傷口還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山路的石頭上,在月光下像一串暗紅色的珠子。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她想慢,而是因為軟骨散開始發作了。

  四肢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像是在水裡行走,每一步都在對抗無形的阻力。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地走。

  從望月崖到她的石屋,平時只需要走一炷香的工夫。

  今夜她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摔了三次,最後一次摔在一叢荊棘里,荊棘的刺扎進了她的手掌和膝蓋,疼得她渾身發抖。

  她爬起來,繼續走。

  終於到了石屋。

  她推開門,走進去,將門關上,門閂落下。然後她靠著門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左手的傷口還在流血,荊棘的刺還扎在皮肉里,軟骨散的毒還在體內蔓延。她渾身都在疼,但沒有一處比胸口更疼。

  不是心疼。

  是憤怒。

  陳嘯天以為用一紙合作、一個靠山、一句「我不會虧待你」就能讓她屈服。

  他以為她是一個可以被收買、被威脅、被控制的東西。

  他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他是第一個為此付出代價的人。

  阿九從袖中摸出那顆揉成一團的紙條,展開,看了一眼那行字——「不來,你會後悔。」

  她將紙條放在地上,用刀尖壓住。

  「後悔?」她輕聲說,

  「我最後悔的,是讓你活著。」

  她閉上眼,開始運功逼毒。

  內力在經脈中運轉,將軟骨散的毒素一點一點地逼向指尖。

  黑色的血珠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蒼梧山的夜風吹過石屋的窗戶,吹得窗欞嘎吱作響。遠處傳來望月崖方向隱隱約約的人聲——大概是陳嘯天被救上來了。

  阿九沒有理會。

  她閉著眼睛,氣息綿長,體內的內力像一條大河,將毒素沖刷、驅逐、消滅。

  半個時辰後,她睜開眼。

  毒素已經逼出了大半,四肢恢復了一些力氣。她站起來,走到水盆邊,將左手的傷口洗乾淨,用乾淨的布條纏好。

  荊棘的刺用針一根一根地挑出來,挑到第七根的時候,她手抖了一下,刺斷了,半截留在肉里。她用刀尖將皮肉劃開一點,把斷刺挑出來,全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傷口包紮好,她重新盤腿坐下,繼續運功。

  她知道,今晚的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陳嘯天的父親是暗閣副閣主陳北玄,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有一步之遙。

  他兒子被人打成重傷、掛在崖邊差點摔死,他不可能善罷甘休。

  暗閣的規矩,閣內殺手不得私鬥,違者重罰。

  今晚阿九傷了六個人,重傷了一個副閣主的兒子。按照規矩,她應該被處以極刑。

  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暗閣的規矩,從來都是為有權有勢的人服務的。

  阿九睜開眼,看著黑暗中石屋的天花板,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不怕陳北玄。

  她甚至不怕冥王。

  她怕的是,自己還不夠強。

  化勁初期,在暗閣的金牌殺手中只能算中游。陳北玄是化勁巔峰,冥王的境界她甚至看不透,至少是抱丹境以上。她離報仇的目標,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但她不著急。

  她已經等了八年,不差再多等幾年。

  這把刀,還要磨。磨得更利,更冷,更無堅不摧。

  阿九閉上眼睛,繼續運功。內力在經脈中流轉,一遍又一遍地沖刷著每一個穴位,每一條經脈。

  化勁初期的內力還不夠渾厚,她需要更多的積累,更多的實戰,更多的任務。

  她需要變強。

  強到沒有人敢在她面前伸出手說「把刀給我」。

  強到所有想控制她的人,在看到她的刀之前,就已經開始後悔。

  窗外,月亮升到了天頂,將蒼梧山照得如同白晝。

  石屋裡,阿九盤腿而坐,呼吸綿長,心跳緩慢,像一塊正在被烈火鍛造的鋼鐵。

  夜還很長。

  她的路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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