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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分裂

2026-07-29 13:45:24 作者: 孔夫子唱戲

  陳嘯天被救上來的時候,已經嚇暈了過去。

  那六個被斷了腳筋或打碎了骨頭的銀牌殺手被抬回營地的時候,整個暗閣都震動了。

  副閣主的獨子被人打成這樣,在暗閣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而動手的人,是暗閣最年輕的金牌殺手,那個代號夜梟的十五歲女孩。

  消息在半個時辰內傳遍了蒼梧山每一個角落。

  石屋裡,阿九盤腿而坐,內力在經脈中運轉,將軟骨散的殘毒一點一點逼出體外。她的左手纏著染血的布條,右手的刀橫放在膝上,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她閉著眼睛,氣息綿長,心跳緩慢,像一尊雕塑。

  她知道暴風雨要來了。

  但她沒有跑,沒有躲,沒有向任何人求助。她只是坐在自己的石屋裡,等。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石屋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

  腳步聲從山路的各個方向匯聚而來,將石屋圍在了中間。

  火把的光從窗戶的縫隙中透進來,將石屋照得通明。

  阿九睜開眼,拿起膝上的刀,站起來,推開了門。

  門外,至少有三四十人。

  最前面的是暗閣的執法隊,清一色的黑色勁裝,腰間懸著特製的執法刀,刀鞘上刻著紅色的蓮花紋路——那是暗閣執法隊的標記,紅蓮。紅蓮所到之處,必有人血濺當場。

  執法隊的兩側是聞訊趕來的殺手們,有的站在樹上,有的蹲在屋頂,有的靠在遠處的石頭上,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禿鷲,等著看一場好戲。

  執法隊中央站著一個中年男人。

  他四十多歲,身材魁梧,方臉濃眉,嘴唇緊抿,一雙眼睛像兩把刀子,鋒利而冰冷。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帶,手中握著一把通體漆黑的長刀,刀鞘上鑲著一顆鴿卵大小的紅寶石。

  暗閣副閣主,陳北玄。

  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有一步之遙。暗閣中公認的第二高手,僅次於冥王。

  陳北玄看著阿九,目光從她臉上掃到她纏著布條的左手,再到她手中那把沾過血的直刀。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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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臉上只有一種東西——殺意。

  「夜梟。」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深井裡,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暗閣規矩,閣內殺手不得私鬥,違者廢去武功,逐出暗閣,追回一切暗閣所授之物。你傷了六個人,重傷我兒,按規矩,當處以極刑。你有什麼要說的?」

  阿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你兒子的命是命,我的命也是命。他想動我,我就動他。暗閣的規矩管不了他,那我來管。」

  周圍一片寂靜。

  火把在夜風中噼啪作響,火星飛濺,落在泥地上,很快就滅了。

  陳北玄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說,暗閣的規矩,你不認?」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規矩是你們定的,你們自己都不遵守,憑什麼讓我遵守?」

  阿九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陳嘯天在望月崖設局害我,用毒、埋伏、以多欺少,這符不符合暗閣的規矩?他違反了規矩,你們執法隊在哪裡?現在他被打傷了,你們來了。暗閣的規矩,到底是規矩,還是你們陳家父子手裡的工具?」

  人群中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交換眼色,有人無聲地後退了幾步,將自己藏進了陰影里。

  在暗閣這種地方,沒有人敢公開支持阿九,但也沒有人認為她說錯了。

  陳北玄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警覺。

  他看著阿九,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女孩。


  她不是一個只會殺人的刀,她是一個會思考、會判斷、會利用一切機會反擊的對手。

  「拿下。」陳北玄說,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生死不論。」

  執法隊動了。

  十二個人,十二把刀,從十二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攻向阿九。

  執法隊的成員都是暗閣從金牌殺手中精選出來的,每一個人都有化勁初期的實力。十二個化勁初期聯手,就算是化勁巔峰的高手也要避其鋒芒。

  阿九沒有避。

  她拔刀。

  刀光在火把的光中一閃,像是夜空中划過的一道閃電。

  她沒有退,沒有躲,反而朝執法隊最密集的方向沖了過去。

  第一把刀砍向她的頭頂,她側身避開,刀鋒擦著她的肩膀削過,削下了一片衣料。她的刀在同一瞬間刺入了那個人的胸口,刀尖從後背透出,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第二把刀從左側劈來,阿九拔刀的同時身體旋轉,借著旋轉的力量將刀從第一人的胸口拔出,順勢橫掃。

  刀鋒划過第二個人的喉嚨,血像噴泉一樣湧出來,濺了阿九半張臉。

  第三、第四、第五個人同時攻來。

  三把刀封住了她的上、中、下三路,配合默契,沒有留下一絲空隙。

  阿九沒有試圖擋下這三刀。

  她蹲了下去,身體貼著地面滑行,從三把刀的空隙中鑽了過去。

  刀鋒從她的後背划過,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珠在空氣中飛散。

  她滑到了三個人的身後,刀尖反手一划,三個人的腳踝同時被切開,慘叫著倒地。

  六個人倒下了。

  剩下的六個人沒有繼續進攻,他們退後了幾步,重新結陣,將阿九圍在中間。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剛才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警惕。

  十二個人,不到十個呼吸的工夫就折了一半,而阿九除了後背那道皮外傷之外,幾乎沒有受傷。

  阿九站在那裡,渾身是血——有自己的,有別人的。

  她的頭髮散開了,黑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動,臉上濺滿了血點,在火把的光中像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那雙眼睛依舊黑亮,依舊沒有任何溫度,像兩塊燃燒著的冰。

  「再來。」她說。

  六個人沒有動。

  陳北玄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將手中的黑刀從鞘中緩緩拔出,刀身與刀鞘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什麼東西在尖叫。

  黑刀出鞘的那一刻,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冷了幾度——那是一把飲過無數人血的刀,刀身上隱隱透出一層暗紅色的光澤,是血跡滲入鐵質後形成的包漿。

  「都退下。」陳北玄說。

  六個人如蒙大赦,迅速後退,將場地讓給了他們的副閣主。

  陳北玄握著黑刀,一步一步走向阿九。他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節奏上,像戰鼓的鼓點,沉悶而有力。

  化勁巔峰的氣勢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像一座山一樣朝阿九壓過去。

  阿九感覺到那股壓力。

  那不是殺氣,而是境界的碾壓——化勁巔峰和化勁初期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而是質的差距。

  在化勁巔峰面前,化勁初期的內力就像小溪面對大江,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她的膝蓋微微彎曲,身體的本能在叫囂著讓她後退,讓她逃跑。但她沒有退,沒有跑。

  她握著刀,站在原處,仰著頭,看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陳北玄。

  「你不怕死?」陳北玄問。

  「怕。」阿九說,「但我更怕窩囊地活著。」

  陳北玄的黑刀舉了起來,刀鋒在火把的光中反射出暗紅色的光。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蒼老而緩慢,像一塊石頭在地上拖行。

  「夠了。」

  所有人同時轉頭。

  冥王從山路的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佝僂著背,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石屋前的空地。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人——鬼手和屠夫,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冥王走到陳北玄和阿九之間,停了下來。

  他看了看陳北玄手中的黑刀,又看了看阿九渾身是血的樣子,渾濁的眼珠子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閣主。」陳北玄收了刀,但手還握在刀柄上,語氣恭敬但態度強硬,

  「夜梟違反閣規,重傷六名同僚,意圖殺害副閣主之子。按規矩,當誅。」

  「我知道。」冥王說。

  他轉過身,看著阿九。

  「夜梟,你有什麼話說?」

  阿九看著冥王,看著這個老得快要死的男人,這個追殺老酒鬼三十年的仇人,這個暗閣的真正掌控者。

  她想說很多話,想說老酒鬼的事,想說暗閣欠她的債,想說她從來沒有忠誠過暗閣,一秒都沒有。

  但她沒有說。

  不是時候。

  「沒有。」她說。

  冥王點了點頭。

  「暗閣規矩,閣內殺手不得私鬥,違者重罰。」

  冥王的聲音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在嘴裡咀嚼一遍才吐出來,

  「但這一次,事出有因。陳嘯天設局在先,用藥在先,以多欺少在先。夜梟反擊,雖有過度之嫌,但情有可原。」

  陳北玄的臉色變了:「閣主——」

  冥王舉起一根手指,陳北玄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

  「陳嘯天,禁閉三個月,扣除一年俸祿。」冥王說,

  「夜梟,禁閉一個月,扣除半年俸祿。雙方各退一步,此事到此為止。」

  人群中再次響起細微的騷動。

  這個裁決,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實際上是在偏袒阿九。

  禁閉和扣俸祿,跟廢去武功、逐出暗閣相比,簡直不痛不癢。

  陳北玄盯著冥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對這個裁決不滿意,對冥王不滿意,對這一切都不滿意。

  但他沒有發作。

  在暗閣,冥王的話就是聖旨。

  沒有人敢違抗,包括副閣主。

  「都散了。」冥王說。

  人群開始散去。

  執法隊抬走了死傷的同僚,殺手們收起了看熱鬧的心思,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火把被一盞一盞地熄滅,蒼梧山重新被黑暗籠罩。

  陳北玄走之前看了阿九一眼。

  那一眼裡只有篤定的殺意。

  他在說:你活不了多久了。

  阿九看懂了他眼裡的意思。

  她沒有回應。

  冥王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站在石屋門口,背對著阿九,看著蒼梧山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殷無極教了你什麼?」他忽然問。

  阿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武功。」她說。

  「就這些?」

  「就這些。」

  冥王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阿九從未見過的東西——疲憊,像是一個走了太久太遠的路、終於走不動了的人,在回頭看自己留下的腳印。

  「他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麼離開暗閣?」冥王問。

  「沒有。」

  冥王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當年離開暗閣的時候,也殺了不少人。」冥王說,

  「跟你一樣,一個人,一把刀,殺出了一條血路。我追了他三十年,沒有追上。」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也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追。」



  他的背影佝僂而孤獨,消失在蒼梧山的霧氣中,像一件被風吹走的舊衣裳。

  阿九站在石屋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很久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冥王最後那幾句話是什麼意思。是後悔?是釋懷?是某種她還不理解的複雜情感?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一件事——從今天起,她在暗閣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陳北玄不會放過她,冥王的偏袒只能保她一時,保不了她一世。

  她需要在他們動手之前,先動手。

  阿九回到石屋,關上門,將刀放在桌上,然後從床下的暗格中取出那個木盒——老酒鬼留給她的木盒,和那塊千機樓的接引牌。

  她將木盒和接引牌放在面前,看了很久。

  千機樓。

  白羽說,千機樓可以幫她處理暗閣的恩怨。

  她當時拒絕了。

  因為她不想從一個籠子跳進另一個籠子。

  但現在,她需要重新考慮了。

  不是因為她想投靠千機樓,而是因為她需要一個盟友。

  一個足夠強大、足夠聰明、足夠讓暗閣忌憚的盟友。

  在覆滅暗閣這件事上,千機樓和她的目標是一致的——暗閣的存在,對千機樓來說也是一個威脅。

  兩家都是地下勢力,都在爭奪同一塊蛋糕,遲早要分出個你死我活。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暫時合作。

  阿九將木盒和接引牌重新收好,然後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內力在經脈中流轉,左手的傷口在隱隱作痛,後背被刀劃開的口子在火辣辣地疼。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但她的心是靜的。

  靜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面,是暗流。

  三天後,暗閣發生了一件大事。

  副閣主陳北玄帶著他的人馬,離開了蒼梧山。

  他沒有跟冥王道別,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在某天夜裡,帶著他的親信和部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蒼梧山的霧氣中。

  暗閣分裂了。

  消息傳到阿九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石屋外的空地上練刀。

  她停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著蒼梧山的方向,什麼都沒有說。

  陳北玄的離開是遲早的事。

  他在暗閣經營多年,有自己的勢力、自己的地盤、自己的人馬。

  冥王在一天,他還能忍。

  冥王當眾偏袒阿九,等於給了他一個信號——冥王不會永遠保他。

  與其在暗閣當一個處處受制的副閣主,不如出去自立門戶。

  暗閣一分為二,實力大減。

  這對阿九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暗閣的力量被削弱了,她報仇的難度降低了。

  壞事是陳北玄離開之後,不會再受暗閣規矩的約束,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殺她,沒有任何顧忌。

  阿九將刀插回鞘中,回到石屋,開始收拾東西。

  她要離開蒼梧山了。

  不是逃跑,是戰略轉移。

  留在蒼梧山,她會被陳北玄的人盯上,會在暗閣的複雜勢力中被絞殺。

  離開蒼梧山,她可以自由行動,可以在暗閣和千機樓之間周旋,可以尋找更多的資源、更多的盟友、更多的機會。

  她收拾好所有的東西——直刀、鋼絲、暗器、銀兩、木盒、接引牌。

  東西不多,一個小包袱就裝下了。

  她站在石屋門口,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八年的屋子。

  石牆,木門,一桌一椅一床,桌上有一盞油燈,牆上用刀尖刻著幾道痕跡,是她每年生日時量身高留下的。

  從七歲到十五歲,從齊腰高到齊肩高。

  阿九轉過身,關上門,走進了蒼梧山的晨霧中。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山路上沒有人,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和霧中偶爾傳來的鳥鳴。

  霧氣很濃,濃到看不清五步之外的路,但她不需要看清,這條路她走了八年,閉著眼睛都能走。

  走到山腳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蒼梧山依舊籠罩在濃霧中,什麼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些建築還在,那些人還在,那個叫做暗閣的組織還在。

  她還會回來的。

  不是以殺手的身份,是以復仇者的身份。

  阿九轉過身,走進了更濃的霧氣中。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暗閣的殺手。她是自由的——自由地選擇目標,自由地選擇任務,自由地選擇殺或不殺,自由地選擇生或死。

  老酒鬼,你看到了嗎?

  你的徒弟,從暗閣的籠子裡飛出來了。雖然還不是時候替你報仇,但快了。

  阿九將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塊木盒,木盒冰涼,貼著她的胸口,像一塊永遠不會融化的冰。

  她在霧氣中走了很遠,遠到蒼梧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前方是洛京,是千機樓,是更廣闊的天地,和更多的敵人。

  夜梟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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