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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索命夜梟

2026-07-29 13:45:27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六年,十月。

  阿九離開蒼梧山已經一個月。

  她沒有聯繫任何人。

  她像一個消失在人海中的影子,從暗閣的視線中徹底蒸發。

  暗閣的線人遍布天下,但沒有一個人能查到夜梟的下落。

  她就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這一個月里,阿九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養傷。

  左手的刀傷、後背的劃傷、軟骨散的餘毒,都需要時間來恢復。



  七天,左手的傷口結痂脫落,新生的皮膚粉嫩如嬰兒。十天,後背的傷疤開始發癢,那是皮肉在重新生長的信號。

  十五天,體內最後一絲餘毒被內力沖刷乾淨,她的狀態恢復到了巔峰。

  第二件,突破。

  化勁初期不是終點,只是起點。

  她在蒼梧山的深山中找了一處隱蔽的山洞,閉關修煉了十天。沒有任務,沒有干擾,沒有生死壓力,她可以心無旁騖地打磨內力。

  化勁初期的內力像一條小溪,她要將它拓寬、挖深、讓它變成一條河。

  十天閉關出來的時候,她的內力比之前渾厚了三成,雖然境界還是化勁初期,但已經無限接近中期的那道門檻。

  第三件,思考。

  她想了很多人——老酒鬼,阿瑤,冥王,陳北玄,白羽。

  她想了很多事——暗閣的追殺,千機樓的邀請,定遠侯府的身世。

  她把所有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梳子將亂發一根一根地梳順。

  想清楚了一件事——她不能一個人對抗暗閣。

  不是打不過,是殺不完。

  暗閣的根基太深,勢力太廣,就算她殺了冥王,暗閣的分支和外圍勢力也會繼續存在,換一個閣主,換一個名字,繼續殺人。

  她要的不是毀滅暗閣,而是取代暗閣。只有建立一個比暗閣更強大的組織,才能真正地將暗閣連根拔起。

  但她不想當什麼閣主,不想管人,不想被人管。

  她只想自由自在地活著,想殺誰就殺誰,想救誰就救誰,全憑自己的心情。

  這是一個矛盾。

  要推翻一個組織,需要另一個組織。而她不想經營組織。

  千機樓,也許是她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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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五,洛京東市。

  聽雨軒。

  洛京東市最繁華的街道上,有一間不起眼的茶樓,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寫著「聽雨軒」三個字。

  茶樓不大,兩層,木質的結構已經有些年頭了,樓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這裡的茶不好不壞,點心不好不壞,生意不好不壞,一切都恰到好處地不起眼。

  阿九走進聽雨軒的時候,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用布條紮成一條辮子,臉上沒有化妝,手上沒有帶刀。

  她看起來像一個從鄉下來洛京投親的普通姑娘。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二樓雅間,白羽已經在等她了。

  他今天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手中依舊搖著那把摺扇,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兩碟點心。

  看到阿九進來,他站起來,微微一笑,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坐。」他說,

  「茶還熱。」

  阿九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喝茶,沒有吃點心,只是看著他。

  白羽也不急,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

  雅間裡很安靜,只有樓下街道上偶爾傳來的叫賣聲和馬蹄聲。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中透進來,照在桌面上,將茶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上次的條件,還有效嗎?」阿九問。

  白羽放下茶杯,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亮,溫潤、像玉石一樣的亮,讓人覺得舒服,讓人覺得安全。

  「千機樓開出的條件,從不收回。」他說,

  「年俸五萬兩,任務酬金你七樓三,自由選擇任務,不受任何約束。」

  「加一條。」阿九說。

  「你說。」

  「千機樓不得以任何形式控制我、監視我、或者干涉我的行動。我來去自由,隨時可以終止合作。」

  白羽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夜梟姑娘,」他說,

  「你是我見過的,唯一一個在談條件時把自己放在千機樓之上的人。」

  「那是因為你們需要我,比我需要你們更多。」阿九說,

  「暗閣分裂,金牌殺手流失過半,天下還能用的頂級殺手不超過十個。你們現在不簽我,明天我就去簽別家。暗閣雖然跟我有仇,但他們開的價不一定比你們低。」

  白羽的笑凝固了一瞬,然後變成了真正的、發自內心的笑。

  「成交。」他伸出手。

  阿九看著那隻手,沒有握。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上用炭筆寫著剛才說的那幾條,字跡潦草但清晰。

  「簽字,蓋章。」她說。

  白羽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阿九,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枚印章,在紙上蓋了下去。

  紅色的印泥上刻著兩個字——「千機」。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支筆,在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九將紙折好,塞進袖中。

  「第一個任務是什麼?」她問。

  白羽從桌下取出一個卷宗,推到阿九面前。

  「江南織造局的總管,劉文遠。」他說,

  「此人掌管朝廷在江南的絲綢生意二十年,貪墨白銀上百萬兩,結交地方官員,結黨營私,欺壓商戶,民怨極大。朝廷想動他,但他背後有靠山,動不了。所以有人找到了千機樓。」

  「酬金多少?」

  「兩萬兩。」

  「什麼時候要?」

  「一個月內。」

  阿九拿起卷宗,站起來。

  「任務完成了,怎麼聯繫你?」

  「任務完成後,在任何一家千機樓的聯絡點留下『夜梟已歸巢』五個字,會有人來找你。」白羽說,

  「千機樓的聯絡點,暗閣的線人查不到。你放心。」

  阿九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夜梟。」白羽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

  「你現在是自由身了。」白羽說,

  「但自由也是有代價的。暗閣不會放過你,陳北玄的人正在到處找你。你一個人在外面,小心。」

  阿九沒有說話,推開門,走了出去。

  她離開聽雨軒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洛京東市的街道上行人漸少,店鋪陸續打烊,夥計們卸下門板,掌柜的在櫃檯後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盤。

  阿九走在人群中,低著頭,腳步不快不慢,像一個急著回家的普通姑娘。

  沒有人知道,這個不起眼的藍衫少女,就是讓天下權貴聞風喪膽的夜梟。

  江南,蘇州府。

  劉文遠的宅邸在蘇州城北,占地三十畝,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富麗堂皇得像是把半個蘇州園林搬進了自家院子。

  他在江南織造局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積攢的家產足夠買下半個蘇州城。

  他的府中養著六十名護院,其中不乏從江湖上重金聘請的高手。

  阿九到蘇州的時候,是十月二十二。她用了三天時間觀察劉文遠的生活規律,用了兩天時間制定計劃,用了一個晚上執行。

  她的計劃很簡單——在劉文遠最意想不到的時間和地點動手。

  劉文遠他最意想不到的時間,應該是他覺得最安全的時候。

  他每個月都要去一次蘇州城外的寒山寺上香,為自己積攢的無數罪孽求一個心安。

  去寒山寺的路上,他會帶二十名護院,沿途都是開闊的官道和農田,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覺得那段路是安全的,因為沒有人能在開闊地帶突破二十名護院的防線。

  阿九沒有在官道上動手。

  她在寒山寺里動了手。

  劉文遠上香的時候,會獨自進入大雄寶殿,跪在佛像前,讓隨從和護院都等在殿外。

  那是他一天中唯一沒有護衛在身邊的時刻。殿內只有他和佛祖,他覺得佛祖不會殺他。

  阿九不是佛祖。她是夜梟。

  她提前一天潛入了寒山寺,藏在大雄寶殿的橫樑上。

  橫樑上積滿了灰塵和蛛網,她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從清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傍晚。

  劉文遠來上香的時候,是傍晚,夕陽從殿門照進來,將佛像鍍上了一層金色。

  他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著眼睛,嘴裡念念有詞。

  阿九從橫樑上無聲地落下來,落在他身後,刀尖抵在他的後頸上。

  「劉文遠。」她說。

  劉文遠的身體僵住了。

  他沒有回頭,沒有喊叫,只是跪在那裡,渾身發抖。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

  「殺你的人。」阿九說。

  刀尖刺入了他的後頸,從第一頸椎和第二頸椎之間穿過,切斷了他的脊髓。

  劉文遠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軟了下去,像一袋被倒空的麵粉,無聲地癱倒在蒲團上。

  阿九拔出刀,在他的僧袍上擦掉血跡,然後從大雄寶殿的後窗翻了出去。

  殿外,護院們還在等著他們的主人出來。

  他們等了很久。

  等他們衝進殿內的時候,阿九已經走出了蘇州城的南門,走在回洛京的路上。

  十月二十七,洛京。

  阿九在聽雨軒對面的餛飩攤上吃了一碗餛飩,然後走進聽雨軒,在櫃檯後面留下了一張紙條——「夜梟已歸巢」。

  半個時辰後,白羽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劉文遠?」他問。

  「死了。」

  「屍體呢?」

  「寒山寺大雄寶殿,跪在佛像前。」阿九說,

  「我給他留了個全屍,算是給佛祖面子。」

  白羽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

  「兩萬兩。」他說,

  「你的分成是一萬四千兩。千機樓抽六千兩。」

  阿九拿起銀票,看了一眼,折好,塞進懷裡。

  「下一個任務。」

  白羽笑了。

  「你不休息幾天?」

  「不需要。」

  白羽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

  「并州鹽鐵轉運使,韓世清。貪墨鹽鐵稅銀,勾結北方走私商人,倒賣軍需物資,罪證確鑿。酬金三萬兩。」

  阿九接過卷宗,轉身就走。

  「夜梟。」白羽叫住她。

  她停下來。

  「你以前在暗閣的時候,一個月做幾個任務?」

  「看心情。」

  「現在呢?」

  阿九想了想。

  「也看心情。」

  白羽笑了,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些像是敬佩又像是擔憂的東西。

  「你的心情,比暗閣的規矩還難琢磨。」他說。

  阿九沒有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永安十六年十月到永安十七年十月,整整一年時間,阿九完成了三十二次刺殺任務。

  平均每個月將近三次,比她在暗閣時的頻率高了將近一倍。她的目標遍布大梁各地——江南的貪官,北境的軍閥,西陲的豪強,東海的巨賈。

  她的刀鋒所到之處,沒有一個目標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

  她的手法越來越多樣,越來越難以追蹤。

  有時候是用毒,有時候是用鋼絲,有時候是用弩箭,有時候是用刀。


  有時候是深夜潛入,有時候是光天化日之下混入人群,有時候是偽裝成目標最親近的人。她從不重複同樣的手法,從不留下同樣的痕跡,從不給追查者任何規律可循。

  江湖上開始流傳她的傳說。

  有人說她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嫗,有人說她是一個美貌絕倫的女子,有人說她是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有人說她根本不是人,是一把成了精的妖刀。

  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沒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沒有人能從她的刺殺中找出任何破綻。

  「索命夜梟」這四個字,成了大梁權貴們最深的噩夢。

  他們吃飯的時候會想,這頓飯有沒有毒。

  他們睡覺的時候會想,今晚夜梟會不會來。

  他們上朝的時候會想,同僚中有沒有人被夜梟盯上了。

  他們甚至不敢在夜裡點燈,因為燈光會暴露他們的位置。

  有人懸賞十萬兩白銀要夜梟的人頭,沒有人敢接。

  有人花重金請了五十名保鏢日夜守護,夜梟還是在保鏢的眼皮底下殺了目標,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

  有人把自己的府邸改成了鐵桶一般的堡壘,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夜梟還是進去了,殺了人,出來了,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阿九對這些一無所知。

  她不看江湖小報,不聽市井傳言,不在乎別人怎麼評價她。

  她只知道一件事——每一個任務,都是一次實戰訓練。每一次殺人,都是一次武功的打磨。她在實戰中進步的速度,比在暗閣時快了不止一倍。

  一年時間,她的武功從化勁初期突破到了化勁中期。內力比之前渾厚了一倍,感知範圍擴大到了二十丈,出刀的速度快到了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程度。

  她現在的實力,已經超過了趙天豹,接近了趙天虎生前的水平。

  但她知道,這還不夠。

  化勁中期的實力,在普通武者中已經是頂尖了。但在真正的頂尖高手面前,還是不夠。

  冥王是抱丹境,陳北玄是化勁巔峰,距離抱丹只有一步之遙。

  她離他們,還差著一個大境界和一個小境界。

  她還需要更多的實戰,更多的積累,更多的時間。

  永安十七年,十月。

  阿九回到洛京的時候,是深秋。洛京城的銀杏葉黃了,風一吹,滿街都是金黃色的葉子,像下了一場金色的雪。

  她走在東市的街道上,穿著一身灰色的棉袍,頭髮用布條紮成一條辮子,臉上沒有任何裝飾。

  她看起來像從鄉下來洛京謀生的姑娘。沒有人多看她一眼。

  聽雨軒的雅間裡,白羽在等她。

  他今天沒有搖扇子,面前的桌上只有一份卷宗。

  他的表情跟平時不一樣,像是有什麼大事要發生的神色。

  「有一個人想見你。」白羽說。

  阿九看著他。

  「誰?」

  白羽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名字。

  「六皇子,蕭衍。」

  阿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六皇子蕭衍。

  皇帝的第六個兒子,封號「昭王」。

  在朝中以紈絝著稱,流連花叢,不學無術,是京城權貴們茶餘飯後的笑柄。

  據說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賞花、逛青樓,最大的本事就是花錢,最大的特點就是廢物。

  一個廢物皇子,為什麼要見她?

  「他出價多少?」阿九問。

  白羽搖了搖頭:「不是刺殺任務。他想跟你談合作。」

  「合作?」阿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一個紈絝皇子,跟我一個殺手,有什麼好合作的?」

  白羽看著她,那雙溫潤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種深意。

  「夜梟,」他說,

  「你見過他嗎?」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真的只是一個紈絝皇子?」


  阿九沉默了。

  白羽將卷宗推到她面前。

  「這是六皇子的全部情報。」他說,

  「你看了就知道,為什麼他要見你,為什麼我建議你去見他。」

  阿九打開卷宗。

  第一頁,是一幅畫像。

  畫中的人大約二十出頭,劍眉星目,面容俊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那雙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銳利的亮,而像是永遠睡不醒的亮。

  畫像的下面,寫著一行小字——六皇子蕭衍,封號「昭王」。

  表面身份:紈絝皇子,不學無術。

  真實身份:千機樓樓主。

  阿九的手指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白羽。

  白羽笑了笑。

  「忘了自我介紹。」他說,

  「在下白羽,千機樓副樓主。樓主他……想親自見見你。」

  雅間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到銀杏葉落在屋頂上的聲音。

  阿九低頭看著卷宗上那幅畫像,看著那雙像是永遠睡不醒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事情比她想像的有趣得多。

  一個扮豬吃老虎的皇子,一個裝成廢物的千機樓樓主,一個在地下情報網絡中翻雲覆雨的真正掌權者。

  他要見她。

  阿九合上卷宗,將畫像壓在最下面。

  「什麼時候?」她問。

  「三天後。」白羽說,「洛京城外,十里亭。酉時。」

  「他一個人?」

  「一個人。」

  阿九站起來,將卷宗夾在腋下。

  「告訴他,」她說,

  「我會去的。但如果他有任何不軌的意圖,我的刀不會因為他是皇子就手下留情。」

  白羽笑了。

  「這句話,我一定帶到。」他說,

  「但我覺得,他聽到這話,只會更想見你。」

  阿九沒有回答,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銀杏葉漫天飛舞,像一場金色的雨。

  她站在聽雨軒的門口,看著那些葉子在空中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地上,落在屋頂上,落在行人的肩頭上。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銀杏葉。

  葉子金黃,形狀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葉脈清晰,邊緣微微捲曲。

  阿九將葉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鬆開手,讓風把它吹走了。

  三天後。

  十里亭。

  六皇子蕭衍。

  一個扮豬吃老虎的男人,和一個殺人如麻的女人。

  她忽然覺得,這場見面,也許會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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