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三月初五。
洛京,皇城。
太子逼宮的事已經過去了兩日,皇城的血跡也擦洗乾淨了,叛軍的屍體運走了,被攻破的宮門修好了。
一切都恢復了原樣,仿佛那夜的廝殺從未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變了。
大朝會。
永安帝坐在龍椅上,面容比三日前更加蒼老,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還在,但隨時可能熄滅。一夜之間,只剩下老六。
「傳旨。」永安帝的聲音沙啞。
高德全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蕭景睿心懷不軌,舉兵謀逆,罪不可赦。即日起廢為庶人,囚於宗人府,終身不得出。」
沒有人說話。
這個結果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謀逆是死罪,皇帝不殺他,已經是法外開恩。留他一條命,囚禁終生。
這是父親對兒子的最後一點仁慈。
永安帝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他想起老大出生那天他高興得像個孩子,抱著襁褓在御書房裡轉了三圈,說要立他為太子,要把最好的都給他。
他給了他太子之位,給了他最好的太傅,給了他能給的一切。
他以為他會成為一個好皇帝,但他沒有。
他成了第一個舉兵逼宮的兒子,他親手毀了自己。
永安帝閉上眼。
「第二道旨。」
高德全展開第二道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六皇子蕭衍,救駕有功,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即日起立為太子。」
朝堂上跪了一片。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蕭衍跪在最前面,額頭觸地。
他當了二十多年的廢物,所有人都說他是個紈絝。
今天他跪在這裡,接了太子的印綬。他不想當太子,但必須當。
父皇老了,朝堂不能沒有儲君。
太子被廢了,二皇子走了,四皇子遠在江南,只剩下他了。
「第三道旨。」
高德全的聲音在殿上迴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西將軍蘇九歌,平定南境有功,即日起晉封鎮南侯,食邑三千戶,賜金甲一副、玉帶一條。」
朝堂上再次跪了一片。
「鎮南侯千歲千歲千千歲。」
鎮南侯,她是大梁開國以來第一位被封侯的女人。
她沒有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蕭衍知道,她的嘴角彎了那麼一點點,只有他能看到。
散朝後,蘇九歌走出金鑾殿。
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蕭衍走在她旁邊。
「你封侯了。」
「嗯。」
「大梁開國以來,第一個被封侯的女人。」
蘇九歌看著他。
「你當太子了,大梁開國以來第一個裝廢物裝到當太子的皇子。」
蕭衍笑了,笑著笑著笑容收了起來。
「蘇九歌,謝謝你。」
蘇九歌看著他的眼睛。
「謝什麼?」蕭衍想了很久。
「謝你回來。」
蘇九歌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並肩走在宮道上,陽光從紅牆頂上照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定遠侯府。
沈氏站在門口,福伯站在她旁邊,老酒鬼站在門檻上,侯府上下幾十口人,黑壓壓地站了一片。
蘇九歌從馬車上下來。
沈氏看到她眼淚掉了下來,快步走到女兒面前捧著她的臉看了又看。
「瘦了。」沈氏哽咽了,
「南境的飯不好吃。」
蘇九歌看著母親。
「娘,我封侯了。」
沈氏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用力點頭。
「娘知道。娘聽說了。鎮南侯,我女兒是鎮南侯。」
老酒鬼站在門檻上,手裡的酒葫蘆忘了喝。他渾濁的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掉下來。
他養大的丫頭,從雪地里撿起來的那個孩子,如今是鎮南侯了。
蘇九歌走到老酒鬼面前。
「老酒鬼,我封侯了。」
老酒鬼的嘴唇在發抖。
「丫頭。」他的聲音沙啞,
「我當年從雪地里把你撿起來的時候,沒想到會有這一天。我沒什麼本事,教不了你什麼,就教會了你喝酒。」
蘇九歌看著他。
「你教會我的不止喝酒。你教會我認字,教會我武功,教會我活著。沒有你,我什麼都不是。」
老酒鬼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用袖子擦,擦不干。
蘇九歌伸出手替他擦眼淚。
正堂里擺了三大桌。
沈氏做了滿滿一桌子菜,蘇九歌吃了很多,把沈氏給她夾的菜全吃光了。
蘇承志給她倒了一杯酒。
「大哥敬你。」
蘇九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蘇承恩笑著說慢點喝。
蘇承訓紅著臉說九歌姐姐你真厲害。
蘇婉兒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蘇九歌吃了。
老酒鬼喝了很多酒,喝得臉通紅,拉著蘇九歌的手不撒開。
「丫頭,我高興。」蘇九歌扶著老酒鬼。
老酒鬼靠在椅背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酒葫蘆。
蘇九歌把酒葫蘆從他手裡輕輕拿出來放在桌上。
錢少卿站在昭王府的書房裡,從懷中取出那封貼身藏了多日的信,雙手遞給蕭衍。
「殿下,家父讓屬下帶給殿下的。」蕭衍接過信拆開。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
錢世貴的字跡蒼勁有力,一筆一划都像刀刻的。
「六殿下:清江錢世貴,願世代忠於朝廷。少卿這孩子,從小沒離開過家。他性子冷,不愛說話,但心眼不壞。殿下多擔待。他若犯了錯,殿下該罰就罰。錢世貴拜上。」
蕭衍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他從錢世貴的字裡行間看到了一個父親的不舍。
他沒有說「照顧好我兒子」,沒有說「別讓他受委屈」。
他只說「殿下多擔待」「該罰就罰」。
這封信是投名狀,是把兒子交給朝廷的決心。
錢少卿站在那裡,蕭衍將信折好收進袖中。
「你父親的信,我收到了。你安心在暗閣做事,你父親那邊我會照應。」
錢少卿跪下叩首。
「多謝殿下。」
趙影站在門外,看著錢少卿跪在地上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不知道在哪、長什麼樣、還活著沒有。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今天想了。
夜裡,趙影拎著一壇好酒去了錢少卿的房間。
「錢兄,喝酒。」錢少卿看著那壇酒。
「好酒?」趙影咧嘴笑了。
「好酒。洛京東市老張家的,不是雜貨鋪那種。」錢少卿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兩個人對坐飲酒,窗外月光很好。
永安十九年三月初五。
太子被廢囚於宗人府。
蕭衍被立為太子,蘇九歌被封為鎮南侯。
朝堂的事也塵埃落定。
天下暫時太平了,但蘇九歌知道,太平不是等來的,是殺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