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三月初十。
洛京,宗人府。
宗人府在皇城西北角,是一處獨立的院落。
青磚灰瓦,門口沒有石獅子,沒有守衛,只有一扇緊閉的黑漆木門和門上那塊褪了色的匾額。
這裡關押著皇室宗親中犯了罪的子弟。
進了這扇門,這輩子就出不去了。
蘇九歌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沈氏做的桂花糕,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
她來宗人府,是為了見一個人。
蕭衍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那扇黑漆木門。
「你確定要進去?」蘇九歌問。
蕭衍點了點頭。
「他差點殺了你,差點殺了你父皇。你不恨他?」
蕭衍沉默了片刻。
他恨他嗎?勾結藩鎮,舉兵逼宮,差點毀了整個大梁。
他應該恨他,但他恨不起來。
一個爭了一輩子、爭到一無所有的人,他真的恨不起來。
蕭衍推開門。
宗人府的院子比蘇九歌想像的小得多,沒有花木,沒有假山,只有光禿禿的石板地和幾間低矮的屋子。
陽光照不到這裡,陰冷潮濕,像一座墳墓。
他看到蘇九歌和蕭衍走進來,眼睛裡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
只有平靜,一潭死水一樣的平靜。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也沒什麼好說的。
「你們是來看我笑話的?」廢太子的聲音沙啞。
蘇九歌走過去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
桂花糕的香氣在昏暗的屋子裡瀰漫開來。
廢太子低頭看著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
過了很久之後,伸出手拿了一塊咬了一口。
他嚼得很慢,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這是你母親做的?」廢太子問。
蘇九歌點了點頭。
廢太子又咬了一口。
「很好吃。」他吃完了一塊,又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嚼,嚼著嚼著眼淚掉了下來。
他沒有擦,任由眼淚流了一臉。
蕭衍站在門口看著大哥。
他想起小時候大哥教他寫字,大哥的字寫得很好看,一筆一划工工整整;
大哥對他說「老六,你好好讀書,將來當個好王爺」。
那時候大哥是真心對他好的,把他當弟弟待。
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從大哥當了太子開始的。
太子之位像毒藥,一點點腐蝕了他的心,讓他變得多疑、猜忌、不擇手段,也沒有了親情的羈絆。
到最後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蕭衍開口。
「大哥,你在宗人府好好待著。缺什麼了,讓人告訴我。」
廢太子沒有抬頭。
「你走吧。我不想讓你看到我這個樣子。」
蕭衍看著大哥花白的頭髮、憔悴的面容、灰色的囚衣,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太子不在了。
他轉過身,推門走了出去。
蘇九歌站在屋裡沒有走。
廢太子抬起頭看著她。
「你也走。」
蘇九歌走到門口停下來。
「你恨他嗎?」
廢太子沉默了。
他恨老六嗎?恨他娶了蘇九歌,恨他去了北境,恨他打了勝仗,恨他越來越得父皇寵愛,恨他什麼都沒做就贏得了所有人的心。
他和二皇子爭了一輩子,鬥了一輩子,卻爭不過也鬥不過一個什麼都不爭的人。
不是他太弱,是老六太強了。
「不恨了。」廢太子的聲音很輕,
「這麼多年,累了。我輸了,我認。」
蘇九歌看著他。
「你沒有輸給蕭衍。你是輸給了你自己。」
廢太子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
他輸給了自己,輸給了貪婪、嫉妒、不甘心,輸給了那個坐在太子位上越來越害怕失去的自己。
蘇九歌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蕭衍站在院中等她,蘇九歌走到他旁邊。
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宗人府的大門。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身後的門緩緩關上。
他以後會一直待在那扇門後面出不來了。
每日面對四堵牆一扇窗一扇門,看日出日落、春去秋來。
沒有人跟他說話,沒有人來看他,沒有人記得他。
他會慢慢老去,白髮越來越多,背越來越駝,眼睛越來越花,最後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那間屋子裡。
這就是爭奪皇位的代價,蘇九歌不知道他後不後悔,她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