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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老酒鬼的囑託

2026-08-18 23:36:31 作者: 孔夫子唱戲

  永安十九年,三月十八。

  洛京,昭王府。

  那是一個平靜的下午,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酒鬼躺在後院的竹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手裡握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酒葫蘆。酒葫蘆已經空了,他今天沒有打酒。

  蘇九歌在練功場練刀,

  老酒鬼一個人躺在後院的竹椅上。

  陽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花白的眉毛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閉著眼睛,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四十多年前他還是個年輕小伙子,跟著師父在蒼梧山練武。

  師父誇他天賦異稟,是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師妹坐在山門前看著他笑,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那時候他還年輕,還不知道什麼是背叛、什麼是逃亡、什麼是東躲西藏。

  那時候他叫殷無極,是暗閣閣主的大弟子。不用裝死,不用躲藏。

  夢醒了。

  老酒鬼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緩緩飄過,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桂花的香氣。他想翻個身,身體不聽使喚了。

  他想喊人,嘴巴張不開。

  他知道時候到了。

  他躺在這張竹椅上,身上蓋著薄毯,陽光暖洋洋地照著他。

  他這輩子沒這麼舒服過——在暗閣的時候睡石板,逃亡的時候睡山洞,在廢宅區的時候睡泥地。

  從沒躺過這麼舒服的椅子,沒蓋過這麼暖和的毯子。

  這椅子是蘇九歌讓人買的,這毯子是沈氏親手縫的。

  

  他有家了。

  老酒鬼閉上了眼睛。

  桂花糕的香氣飄過來。

  蘇九歌喜歡吃,她每次都能吃好幾塊。

  丫頭說「你還活著就夠了」。

  他哭了。

  活了大半輩子沒哭過幾次,那天哭了。

  蘇九歌在練功場收了刀。

  她今天心神不寧,刀法練不下去,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把刀插回鞘中,走出練功場往後院走去。

  蕭衍從書房出來也往後院走去。

  兩個人走到月門處碰到了一起。

  蕭衍看著蘇九歌。

  「你也感覺到了?」

  蘇九歌沒有回答,加快了腳步。

  老酒鬼躺在竹椅上,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陽光照在他身上,薄毯搭到胸口,酒葫蘆放在手邊,像是睡著了。

  不像死了。

  蘇九歌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叫了一聲「老酒鬼」。

  老酒鬼沒有回答。

  她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回答。

  蘇九歌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老酒鬼的臉。冰涼。



  蕭衍走過來站在她身後。

  「蘇九歌……」

  蘇九歌沒有聽到。

  她蹲在老酒鬼面前,手放在他臉上,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沒有哭,但蕭衍知道她在哭。

  無聲的哭比有聲更讓人心疼。

  趙小禾從廊柱後面探出頭,看到老酒鬼躺在竹椅上一動不動。

  她捂住嘴,眼淚掉了下來。

  沈青從她身後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拉進懷裡。

  趙小禾靠在他胸口無聲地哭。

  趙影和錢少卿站在月門處,趙影的眼眶紅了,錢少卿沒有見過老酒鬼幾面,但看著蘇九歌蹲在老酒鬼面前發抖的背影,他攥緊了腰間的寒鐵刀。

  鬼手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衝進後院,看到老酒鬼躺在竹椅上一動不動。

  他停下來了。

  站在離老酒鬼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師兄的臉。


  那張臉很安詳,比活著的時候安詳得多。活著的時候總是皺著眉頭、總是喝著酒,總是東躲西藏。

  現在不皺了、不喝了、不躲了。

  他走了,安安靜靜地走了。

  鬼手跪了下來。

  他跪在青石板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

  老酒鬼的喪事辦得很簡單。

  蘇九歌沒有大辦,她知道老酒鬼不喜歡熱鬧。

  來了幾個人——蕭衍、暗閣的幾個老人,定遠侯府的人。

  蘇震天在老酒鬼靈前鞠了三個躬,對著遺像說了句「殷先生,多謝你救了小女」。

  沈氏哭得很傷心。

  老酒鬼在侯府住的日子不長,但沈氏把他當自家人。

  每天給他送飯、給他縫衣裳、給他做桂花糕。

  老酒鬼不會說謝謝,每次都把桂花糕吃完了。

  鬼手守在靈前守了三天三夜,誰勸都不走。

  他跪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師兄的遺像。

  他跟了師兄很多年,從他還是個毛頭小子的時候就跟著他。

  師兄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教他在暗閣活下去。

  後來師兄叛出暗閣,他沒有跟師兄走,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死,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自己的懦弱。

  他跪在靈前,把積壓在心底多年的話對著遺像說了。

  遺像上的老酒鬼嘴角含笑,他沒有怪他。

  最後一夜,蘇九歌一個人守在靈前。

  夜深了,人都散了。

  靈堂里只剩她一個人,燭火跳動著把老酒鬼的遺像照得忽明忽暗。

  蘇九歌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老酒鬼留給她的,在他枕頭下面找到的。

  信封上寫著兩個字——「丫頭」。

  老酒鬼的字歪歪扭扭,但她每個字都認得。

  「丫頭,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走了。別哭,我這輩子活得夠本了。年輕的時候在暗閣殺人,中年的時候東躲西藏,老了享了幾天福。老天爺對我不薄。丫頭,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那年冬天我在亂葬崗撿到你,你那么小,比貓崽大不了多少,臉都凍紫了。我以為你活不了,你活了。你活得比誰都好。丫頭,你是鎮南侯了,以後還要當皇后,還要當太后。你什麼都能當,我丫頭什麼都能當。丫頭,別想我。好好過日子,好好對六殿下。他不錯,丫頭,我走了。酒葫蘆留給你,裡面還有一口酒,別浪費了。老酒鬼。」

  蘇九歌把信貼在胸口,攥得很緊。

  她想起老酒鬼的臉——那張滿是皺紋的、被歲月和傷痛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臉。

  此刻在燭光中顯得很慈祥。

  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在城南那條死巷裡,她找到老酒鬼的時候他渾身是血躺在地上。

  她以為自己要失去他了,哭得稀里嘩啦。老酒鬼沒死,騙了她,騙了她快十年。

  這次他真的走了,不會回來了。

  蘇九歌的眼淚掉了下來。

  無聲地流了一臉,她沒有擦任它流。

  答應過老酒鬼不哭的,她沒做到。

  蕭衍從外面走進來,站在她身後。

  他沒有說話,把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

  蘇九歌沒有動。

  蕭衍站在那裡陪著她,兩個人站在老酒鬼的靈前。

  永安十九年三月十八,老酒鬼走了。

  蘇九歌把他葬在定遠侯府的祖墳旁邊。

  蘇震天說「殷先生是九歌的救命恩人,是蘇家的恩人,應該葬在這裡。」墓碑是蕭衍寫的,字跡工整——

  「殷公無極之墓,女蘇九歌立」。

  老酒鬼沒有後人,蘇九歌就是他的後人。

  蘇九歌跪在墓前磕了三個頭。

  站起來看著墓碑上老酒鬼的名字。

  殷無極。

  她看著老酒鬼的全名。


  無極,無窮無盡,沒有邊際。

  他這一輩子確實無極——無極的苦,無極的難,無極的東躲西藏。

  最後這幾年,他有了家,有了女兒,夠了。

  蘇九歌轉身走了。

  蕭衍跟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走在定遠侯府的遊廊上。

  永安十九年,三月二十。

  定遠侯府。

  老酒鬼的頭七剛過,定遠侯府的氣氛還沉在那種悶悶的、喘不上氣的安靜里。

  沈氏在廚房做桂花糕,做著做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她用袖口擦掉,繼續揉面。

  老酒鬼生前最愛吃她做的桂花糕,每次端過去都是一碟吃得乾乾淨淨,連渣都不剩。

  蘇九歌坐在老酒鬼生前住過的房間裡,手裡握著那個酒葫蘆。

  最後一口酒蘇九歌仰頭喝掉了,很烈,烈得她兩眼通紅。

  葫蘆空了,她用指尖摩挲著葫蘆壁上那些被歲月磨出的痕跡。

  這是老酒鬼用了幾十年的東西,從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在他手邊。

  她想起老酒鬼每次喝酒的樣子——

  拔開塞子,灌一口,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響,然後用袖口擦擦嘴角,沖她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有醉意,有苦澀,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現在她看懂了,那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多年的人終於看到了光。

  她就是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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