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兒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碟桂花糕。
她已經在門外站了很久了,從蘇九歌進去她就在那裡,不敢敲門也不敢走。
她想進去陪陪她,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知道那種感受——失去親人,不是血脈意義上的親人,是比血脈更深的牽絆。
沈氏不是她的生母,但沈氏養了她。
蘇九歌也不是老酒鬼的親生女兒,老酒鬼用命護了她。
蘇婉兒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蘇九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蘇婉兒走進去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在她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靜地坐在那裡。
窗外院子裡的石榴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春風中輕輕搖晃。
蘇婉兒先開了口。
「九歌姐姐,我五歲那年被接到侯府。那時候夫人對我很好,給我做好吃的,給我做新衣裳,我生病了她整夜不睡守著我。我以為她是我親娘。」蘇婉兒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後來周姨娘告訴我,我不是夫人親生的。我哭了一整夜,不是因為我不是親生的,是因為我怕夫人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那時候小,不知道夫人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親生的。她從第一天就知道。她還是對我好。」
蘇婉兒轉過頭看著蘇九歌。
「九歌姐姐,親人不是靠血脈的。夫人是我的親人,老酒鬼是你的親人。血脈斷了,情分斷不了。老酒鬼走了,他還在你心裡。你走到哪他跟到哪。他不在了,他給你的那些東西還在——你的命、你的名字、你的武功、你活著的方式。」
蘇九歌看著蘇婉兒。
蘇婉兒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流了一臉。她沒有擦,任它流。
「九歌姐姐,你不是一個人。你有夫人,有侯爺,有大哥二哥三弟,有我,有六殿下。我們都是你的親人。老酒鬼走了,我們還在。」蘇婉兒握住了蘇九歌的手,很用力地握著。
蘇九歌低頭看著那隻手,白淨纖細,手心有薄繭——做家務磨出來的。
這隻手不是殺人的手,是給人溫暖的手。蘇九歌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石榴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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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九歌反手握住了蘇婉兒的手。
蘇婉兒愣了一下,但她笑了,笑著哭著。
蘇九歌沒有笑,也沒有哭,她握著蘇婉兒的手。
沈氏的桂花糕在桌上冒著熱氣,甜絲絲的香氣在房間裡瀰漫。
過了很久,蘇九歌開口了。
「婉兒。」
「嗯。」
蘇婉兒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
她撲過來抱住了蘇九歌。
蘇九歌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了。
她沒有推開蘇婉兒。
沈青站在門外,手裡拿著劍,背對著門。他的任務是在閣主難過的時候守在門口,不讓任何人打擾。
但蘇婉兒不是「任何人」,她是家人。
他沒有攔她。
趙影從廊下走過來,看到沈青站在門口,又聽到裡面的動靜,腳步放輕了,用口型無聲地問:「閣主哭了?」沈青搖了搖頭。
趙影又問:「蘇婉兒哭了?」沈青點了點頭。
趙影嘆了口氣,靠在廊柱上。
錢少卿站在月門處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趙小禾從廊柱後面探出腦袋。
「九歌姐姐沒事吧?」趙影回頭看著她。
「沒事。」趙小禾點了點頭。
永安十九年三月二十,蘇婉兒在定遠侯府陪著蘇九歌坐了一整個下午。
兩個人沒有說很多話,就那樣並肩坐著,偶爾說幾句,大部分時間沉默。
但那種沉默不是壓抑的,是一種有人陪著的沉默。
蘇九歌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她以為她習慣了獨處,以為不需要任何人陪著。
她錯了。
有人陪著的感覺,不壞。
傍晚,蘇九歌走出老酒鬼的房間,手裡握著那個酒葫蘆。
沈氏從廚房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走過來。
「九歌,吃點東西。」
蘇九歌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是熱的。
沈氏看著她吃,小心翼翼地試探。
「九歌,你今晚在家住嗎?」蘇九歌咽下桂花糕。
「住。」
沈氏用力點頭。
「好,娘去給你鋪床。」
蘇九歌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
蕭衍從月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壺酒。
走到蘇九歌面前。
「老酒鬼的酒葫蘆空了,我給你灌滿了。」蘇九歌看著他手中的酒壺。
那是她常喝的燒刀子,蕭衍特意去老酒鬼常去的那家酒鋪打的。
蘇九歌接過酒壺,擰開蓋子灌了一口。
很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燒得她眼眶發熱。
「蕭衍。」
「嗯。」
「你會一直在對嗎?」
蕭衍看著她的眼睛。
「我一直在。」
蘇九歌點了點頭。
以後的日子還長,老酒鬼走了,還會有人走。
但只要他在身邊,她就能扛過去。
夜色漸深。
蘇九歌躺在自己的房間裡,這是她回侯府後住的那間屋子,沈氏每天打掃,被褥曬得蓬鬆柔軟,帶著陽光的味道。
床頭放著老酒鬼的酒葫蘆,裡面灌滿了蕭衍打來的燒刀子。
枕頭下面壓著老酒鬼的信。
她伸出手摸了摸酒葫蘆,又摸了摸那封信。老酒鬼還活著,活在她的命里、名字里、武功里。
她活著的方式就是他教她的。
窗外的石榴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蘇九歌閉上眼睛,輕聲說了一句:「老酒鬼,我過得挺好的,你別擔心。」
她不知道老酒鬼聽不聽得到,但她想說。
永安十九年三月二十,老酒鬼的頭七過了。
蘇九歌睡了一個好覺,很久沒有睡得這麼踏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