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三月二十八。
洛京,皇城。
老酒鬼走後第十天,蘇九歌重新振作了精神。
她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里——皇帝的壽宴要到了,太子監國的旨意要在壽宴上宣布,朝堂上下都在忙這件事。
日子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蘇婉兒那天下午說的那些話她沒有忘,只是放在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老酒鬼走了,她還在。
蕭衍還在。
沈氏還在。
暗閣還在。
日子還要過。
三月二十八,皇帝的壽宴設在紫宸殿。
永安帝今年沒有大辦,只請了皇室宗親、朝中重臣和幾個有功之臣。
蘇九歌和蕭衍並肩走進紫宸殿,
一個穿著玄色蟒袍——太子服制,蕭衍第一次正式穿太子的衣裳,月白色換成了玄色,玉冠換成了金冠,整個人看起來像換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石青色朝服——鎮南侯的官服,蘇九歌第一次穿正式朝服,石青色的綢緞料子,金線繡著麒麟,腰間繫著玉帶。
她不習慣,總覺得這身衣裳礙手礙腳,不如她的勁裝利索。
但沈氏說這是規矩,她就穿了。
蕭衍看著她,眼睛裡帶著笑意。
「你穿這身,好看。」
蘇九歌看著他。
「你穿這身,不像你了。」
蕭衍笑了笑。
「我也不習慣。」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趙影和錢少卿站在殿外,負責宴會期間的警戒工作。
兩個人今晚都穿了正式禮服,趙影月白色錦袍玉冠束髮,腰間懸著短刃;
錢少卿玄色錦袍金冠束髮,腰間懸著寒鐵刀。一個劍眉星目嘴角帶笑,一個眉眼清俊沉默寡言,並肩站在殿外的廊柱下,引得進殿的官員家眷紛紛側目。
幾個少女從他們身邊經過,紅著臉偷偷看了好幾眼。
趙影沖她們笑了笑,少女們臉紅得更厲害了,加快腳步逃進了殿內。
錢少卿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
趙影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錢兄,她們看的是你。」
錢少卿沒有看他。
「看的是你。」趙影咧嘴笑了。
「都看。」錢少卿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蘇婉兒站在殿外的台階上,今晚跟著沈氏來赴宴,穿著鵝黃色褙子,頭上戴著珠花,安靜地站在沈氏身後。
她對這些場合素來是能不開口就不開口,以免給侯府添麻煩。
沈氏被幾位誥命夫人拉去寒暄,她落了單,正想退迴廊下等著,轉身時腳步不穩,身子往旁邊一歪——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聲音溫和清潤。
蘇婉兒抬起頭,看到一張清俊的臉。
二十多歲,穿著月白色的蟒袍,腰間繫著玉帶,面容溫和。
這是四皇子,蕭潤。
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去了江南嗎?
蘇婉兒的思維有些遲滯,站穩後連忙行禮。
「多謝四殿下。」四皇子鬆開手,退後一步。
「不必多禮。你是定遠侯府的人?」蘇婉兒點頭。
「蘇婉兒,定遠侯府養女。」四皇子看著她。
蘇婉兒,定遠侯府的養女。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被調包的那個孩子的替身,在侯府生活了很多年。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攻擊性,很安靜。
像一潭清水,看不到底但讓人安心。
「你一個人?」四皇子問。
蘇婉兒看了看四周。
「夫人被幾位誥命夫人拉去寒暄了,我在這等。」四皇子點了點頭,沒有走開,站在她旁邊。
兩個人並肩站在廊下,不遠不近。
殿內燈火通明,殿外月光如水。
四皇子先開了口。
「你常來宮裡嗎?」蘇婉兒搖了搖頭。
「不常來。夫人說宮裡規矩多,少來為好。」
四皇子的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家夫人說得對。宮裡規矩多,少來為好。」
蘇婉兒看著他的側臉。
月光下他的臉顯得很柔和。
她想起蘇九歌說過四皇子去了江南,很久沒回洛京了。
「殿下怎麼回洛京了?」蘇婉兒問。
四皇子看著前方的燈火。
「父皇壽宴,不能不回來。明日就走。」蘇婉兒點了點頭。
兩個人又沉默了,但那種沉默不尷尬。
趙小禾今晚也來了。
沈青穿著黑色勁裝,腰間懸著長劍,面無表情地站在廊柱的陰影中。
趙小禾偷偷看了他好幾眼,他一直看著前方,不看她。
趙小禾的嘴撅了起來。
沈青開口了。
「你撅什麼嘴啊?」
趙小禾愣了一下。
「你看我了?」沈青沒有回答,看著前方。
趙小禾的臉紅了。
她鼓起勇氣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沈青面前。
是一塊帕子,藕荷色的,角上繡著一朵蘭花。
跟蘇九歌那塊一模一樣的,她自己繡的。
沈青低頭看著帕子,沒有接。
趙小禾的手在微微發抖。
「沈青哥哥,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你。你殘了一條胳膊我也喜歡你,你不愛說話我也喜歡你,你不看我我也喜歡你。你不用喜歡我,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沈青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看著那塊帕子,慢慢伸出手接了過去。
趙小禾的眼淚掉了下來。
沈青把帕子折好,塞進懷裡。
「收到了。」
趙小禾哭著笑了。
沈青看著她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她臉上的眼淚。
動作很輕很輕。
趙影站在不遠處的廊柱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著這一幕。
嘴角咧到了耳根。錢少卿站在他旁邊。
「看什麼?」趙影說你別說話。
錢少卿便沒有再說話了。
壽宴正式開始。
永安帝坐在龍椅上,端著酒杯看著滿殿的賓客。
他老了,今晚精神很好,臉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光。
他站起來舉杯。
「朕登基多年。這些年,大梁風風雨雨,不容易。西境、北境、南境都平定了,朝堂也安穩了。朕老了,干不動了。從今天起太子監國,朕該歇歇了。」
蕭衍跪在丹陛下叩首。
「兒臣定不辜負父皇重託。」
永安帝看著蕭衍。
這個兒子他以前看不上,覺得他是個廢物。如今是太子了,大梁的江山交給他,他放心。
他有蘇九歌,有定遠侯府,有暗閣,有千機樓,有北境四萬精兵。
他比自己強。
永安帝舉起酒杯。
「眾愛卿,滿飲此杯。」
殿上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蘇九歌站在蕭衍旁邊,端著酒杯一飲而盡。
壽宴結束,賓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