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九年，十月。
西域。
趙影騎在駱駝上，裹著一件粗羊毛大氅，嘴裡嚼著一根乾草。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清一色的灰布短褐，腰間藏短刃，臉上蒙著防風沙的布巾。
從外表看不過是一支普通的商隊，但他們走的路、停的腳、看的方向，都是暗閣的斥候才有的樣子。
林默蹲在一座土城的廢墟前，用樹枝在地上劃著名什麼。
趙影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只見地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線條和符號，像一座複雜的迷宮。
「這是什麼玩意兒？」趙影問。
林默頭也不抬地說：「暗閣在西域的第一個據點。風水好，易守難攻，離水源近，還能看到三條商道的動靜。」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給我三個月，我能在這兒建一座誰都攻不進來的堡。」
趙影看著眼前那片廢墟——
斷壁殘垣，風沙侵蝕了不知多少年，只剩幾截殘牆和半座坍塌的塔樓。
他想了想，又看了看林默那張興奮的臉，點了點頭：「行，你建。我給你找人。」
林默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他加入暗閣以來第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大工程。
西域，風沙漫天，荒無人煙。
他要在這裡建一座堡，一座暗閣最西端的據點。
以後千機樓的情報會從這裡中轉，暗閣的人會從這裡進入西域各國。
這座堡會成為大梁西境最堅固的屏障。
風從西邊吹來，裹著細沙打在臉上。
趙影眯起眼睛望向遠方，沙丘連綿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
他想起離開洛京前蘇九歌跟他說的話：
「西域不是南境，沒有藩鎮可以收編，沒有豪強可以談判。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沙子和敵人。去了，就別想輕輕鬆鬆回來。」
他咧嘴笑了。
他本來就不想輕輕鬆鬆活著。
在西域，他要替暗閣紮下一根釘子，扎得越深越好。
總有一天，這根釘子會變成一座城。
他會在那座城裡喝著最烈的酒，看著最遠的沙漠。
永安十九年，臘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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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梧山。
這是蘇九歌在蒼梧山過的第一個除夕。
暗閣總壇掛滿了紅燈籠，主殿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幾口大鍋，鍋里燉著羊肉湯，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暗閣的人圍著火堆或坐或站，手裡端著碗，有人笑有人鬧，有人安靜地喝酒。
蘇九歌坐在主殿的台階上，手裡也端著一碗羊肉湯。
蕭衍坐在她旁邊，穿了一件玄色的厚棉袍，腰間沒有懸劍。
趙影從西域趕回來了，灰頭土臉的，被風沙吹得脫了層皮，但精神很好。
他端著一碗酒從人群中擠過來，往蘇九歌面前一蹲，咧嘴笑了：
「閣主，堡建好了。」
蘇九歌看著他：「真的？」
「真的。林默那個瘋子，三個月沒日沒夜地干，硬是在那片廢墟上立起了一座三層高的石樓。周圍挖了壕溝，埋了尖樁，樓頂架了兩架他改良過的床弩。別說小股馬匪了，就算來幾百人，也攻不進去。」
蘇九歌點了點頭，她只是說了一句：「明年開春，我給你撥人去。」
趙影笑得更大了，端碗灌了一大口酒。
遠處傳來錢少卿的聲音——
他正跟沈青在空地上切磋刀法。
寒鐵刀與長劍碰撞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圍觀的暗閣成員們起鬨叫好。
趙影回頭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閣主，你當初在亂葬崗的時候，想過自己會有今天嗎？」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老酒鬼說的那個風雪夜，他把她從雪地里撿起來，用酒葫蘆往她嘴裡滴酒。可她那個時候太小了，什麼事都不記得。
可她活下來了，活到了現在，活成了暗閣閣主、鎮南侯、太子妃。
她身後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笑著，有人鬧著……
都是她的人，都是她護著的人。
「沒想過。」蘇九歌說。
她確實沒有想過，也不敢想。
那時候的她，只想活過第二天，能多活一天就是賺的。
如今的她已經不只是活著了——
她活著，也是讓更多的人活著。
趙影點了點頭，端著酒碗轉身擠回了人群中。
蕭衍伸出手，握住了蘇九歌放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很涼，可他的掌心卻很暖。
「蘇九歌。」他叫她。
「嗯。」
「咱回家過年了。」
蘇九歌看著遠處火堆旁那些晃動的人影，看著暗閣的人圍在一起笑鬧，暢談……
看著鬼手邊喝著酒邊看著天上的星星，
看著趙影跟錢少卿碰碗大笑，
看著沈青站在趙小禾身後替她擋風。
她想起洛京的定遠侯府，沈氏應該也做了一桌菜在等她。
她想起老酒鬼，他坐在天上看著這裡的一切，手裡應該也端著一碗酒。
「好。咱回家。」她站起來，握緊了蕭衍的手。
兩個人並肩走下台階，穿過那些歡笑的人群，朝山下走去。
身後的蒼梧山燈火通明，映亮了半邊天。
這一年的除夕，蘇九歌有了兩個家——
一個是定遠侯府，一個是蒼梧山。
還有很多暗閣的人，他們也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