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年,五月初。
洛京,定遠侯府。
蘇九歌推開侯府的側門,照壁、庭院、遊廊、花木,一切都跟她第一次走進來時一模一樣。
石榴樹還在那個位置,樹幹比以前粗了一圈,枝葉茂密。
沈氏聽到動靜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走過來。
沈氏老了,鬢角的白髮比前幾年多了,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但精神很好。
老酒鬼走後蘇九歌每月都要回來住幾天,陪她說話,幫她幹活——
雖然蘇九歌不會幹什麼活,她只會練刀殺人和吃桂花糕。
蘇九歌叫了一聲「娘」。
沈氏拉著她的手往屋裡走:
「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桂花糕,快趁熱吃。」
正堂里已經擺好了碗筷,蘇震天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份邸報。
看到蘇九歌走進來,他放下邸報點了點頭。
蘇承志從兵部回來了,官袍還沒來得及換,腰間懸著劍。
他在蘇九歌對面坐下,給她倒了一杯酒:
「來,大哥敬你,如今是皇后了,跟以前不一樣了。」
蘇九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蘇承恩笑著給她續了一杯:「慢點喝。」
蘇承訓叫了一聲「九歌姐姐」,又沒了下文。
蘇婉寧今天也回來了,帶著她的一雙兒女,坐在沈氏旁邊,比以前開朗了很多。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菜還是那些菜,排骨、鱸魚、青菜、老母雞湯、桂花糕、蓮子羹,跟蘇九歌第一次在侯府吃飯那天一模一樣。
那時她還帶著刀,渾身是刺,看誰都覺得是敵人。
如今她坐在這個位置上,手裡沒有刀——
刀掛在腰間的凳子上,伸手就能拿到。
但她不需要拿,這裡沒有她的敵人。
蘇九歌吃了一口桂花糕,很甜,很軟,跟以前一樣好吃。
沈氏做的桂花糕,她吃到現在還是覺得好吃。
蘇震天端起酒杯,忽然開口說了一句:
「九歌,你娘昨天跟我說,她想去蒼梧山看看。」
蘇九歌放下筷子看著沈氏。
「娘,你想去蒼梧山?」
沈氏有些不好意思:
「我聽你說過很多次,說蒼梧山的雲海很好看。我就想去看看。你爹說他陪我去。」
蘇九歌沉默了片刻:「那我讓人安排。過幾天天氣好了再去。」
沈氏笑著點了點頭。
蘇九歌低下頭繼續吃飯。
永安二十二年,秋。
西域,暗閣西堡。
三年了,林默的堡已經建成了一座小城。
三層石樓,外牆厚達一丈,樓頂架著六架改良床弩,射程遠達千步。
堡內有水井、糧倉、兵器庫、議事廳、宿舍、廚房,一應俱全。
堡外的壕溝拓寬了三丈,溝底插滿了尖樁,周圍的沙地上埋了陷阱——
西域的馬匪來攻打過兩次,兩次都折戟而歸,死傷慘重。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靠近這座堡。
趙影站在堡頂的瞭望台上,風沙打在臉上也不躲。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暗閣的人,個頂個的精悍,目光銳利,像一群在荒漠中蹲守的鷹。
從洛京到西域,從當初那個玩世不恭的獨行殺手到如今統領一方的暗閣西域分舵主,他走了很遠的路。
遠處傳來商隊的駝鈴聲,一支十幾匹駱駝的商隊正沿著古道朝堡的方向走來。
為首那人騎著一匹棗紅馬,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錦袍,腰間懸著一把寒鐵刀。
趙影的嘴角彎了起來,轉身走下瞭望台。
錢少卿翻身下馬的時候趙影已經等在堡門口了。
三年沒見,錢少卿曬黑了一些,但身形更挺拔了,眉眼間少了當年在清江時的脂粉氣,多了幾分風沙磨礪出來的硬朗。
他沒有說話,只在看到趙影時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趙影拍了他一下。
「閣主讓我來西域,接手情報網。綢緞莊的生意做到西邊來了,跟這邊的商路對接。」
錢少卿頓了頓,「閣主說,西域這邊需要有人坐鎮。你一個人太野,得有人管著。」
錢少卿想了想:「她說,趙影在那邊,打架可以,管事不行。你去幫他管管事。」
趙影笑著笑著笑不出來了。
蘇九歌說得對,他打架可以管事不行。
三年了,他守著這座堡,守住了一方平安,但那些來往的文書、帳目、情報匯總,他都丟給下面的人處理。
她大概是怕他忙不過來。
「行吧,你來了。」趙影轉身往堡里走,「管事你來,打架我來。」錢少卿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並肩走進那座石堡的大門,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西域的落日把堡的影子拖得很長,像一隻蟄伏在沙漠中的巨獸。
遠處有一行大雁飛過,排成人字形,朝南方飛去。
它們要飛過千山萬水,飛到溫暖的地方去過冬。
趙影抬頭看了一眼那些大雁:「你說,閣主現在在做什麼?」
錢少卿也抬頭看了一眼:「應該是在吃桂花糕。」
趙影想了想,覺得這個答案很合理,便不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