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春。
洛京,皇城。
蘇九歌坐在御書房裡批暗閣的密報,窗外是皇城的春色,柳樹發了新芽,桃花開了滿院。
蕭衍坐在她對面批奏摺,兩個人隔著一張長案,各做各的事。
偶爾抬頭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言語。
朝堂上有人試探著問過皇帝是否該選秀了——登基三年後位虛懸了一半,宮中只有一位皇后,沒有妃嬪,這在大梁歷代帝王中是從未有過的。
蕭衍聽完只回了一句話:
「朕的後宮,皇后說了算。皇后說不用選,就不用選。」
從此再也沒有人提過這件事。
蘇九歌聽說之後也沒有多問。
她從來不問蕭衍有沒有動過納妃的心思,蕭衍也從來不提。
兩個人之間有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已經做了她能做到的最大讓步:不攔著他,但他也不能違背契約。他簽過字的,白紙黑字。他不提,她也不問。
宮裡的日子比蘇九歌想像的平靜很多。
她不需要每天去給太后請安——
因為太后已經去世了;
不需要跟其他妃嬪勾心鬥角——
因為宮裡沒有其他妃嬪;
不需要管理後宮事務——
她把那些事都交給了沈青和趙小禾,趙小禾如今是宮裡的女官,管得井井有條。
她每天要做的就是批密報、練刀、回侯府、吃桂花糕。
趙小禾端著茶進來的時候蘇九歌正在看鬼影從北境傳來的密報——
二皇子蕭景琰升任校尉了,統領一千人馬,駐守燕州城外的一處要塞。
他的武功到了化勁中期,帶兵有方,在軍中威望很高。
鬼影在密報末尾附了一句話——
「他似乎真的變了一個人。」
蘇九歌放下密報,端起茶喝了一口。
趙小禾站在旁邊沒有走,小臉上帶著幾分欲言又止。
蘇九歌看了她一眼:「有話就說。」
趙小禾的臉紅了,攥著衣角:「皇后娘娘,沈青哥哥讓我問您,他什麼時候能出宮?」
蘇九歌想了想:「他什麼時候想出宮就出宮。他不是宮裡的侍衛,是暗閣的人。他想走,隨時可以走。」
趙小禾的眼睛亮了起來,行了一禮快步走了出去。
蘇九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她知道趙小禾在高興什麼——
沈青要跟她成親了。
沈青那個人,殘了一條胳膊,不愛說話,像個悶葫蘆,但趙小禾喜歡他。
從十四歲喜歡到現在,喜歡了四年,終於把他捂熱了。
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找到了自己的路。
暗閣不再是她的暗閣,是大家的。
永安二十四年,夏。
清江。
蘇九歌已經很久沒有出過洛京了。
這一次她出京,是為了一個人——
錢世貴病重,藥石無醫,他兒子錢少卿在西域暫時趕不回來。
錢少卿從西域星夜兼程回清江的路上給蘇九歌寫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閣主,家父想見你一面。」
蘇九歌就去了。
清江城比四年前她第一次來時更繁華了,街道拓寬了,商鋪多了,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帶著安穩的神色。
歸順朝廷之後,沒有藩鎮之亂,也沒有兵禍之災,百姓的日子好過了許多。
蘇九歌騎著馬走過那些熟悉的街道,想起第一次來清江時的情景——
趙影在醉仙樓假扮絲綢商人,錢少卿拿著寒鐵刀來找他切磋。
那時候她還在布局,如今大局已定了。
錢府的牌匾換了新的,漆色鮮亮,但府里的人沒變。
錢世貴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上蠟黃,眼窩深陷,但看到蘇九歌走進來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出手,蘇九歌握住了。
錢世貴的聲音沙啞微弱:「蘇將軍……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他以為她貴為皇后,不會為了一個歸順的藩鎮節度使親自跑一趟。
她來了,她說:「你兒子是我的人,你是他的父親,該來的。」
錢世貴的眼眶紅了,用盡力氣攥了攥她的手:「蘇將軍,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最錯的一件事是跟太子勾結,最對的一件事是聽了少卿的話,歸順了朝廷。我兒子跟著你,我很放心。」
他頓了頓,「他在西域,離得遠。我走了以後,你替我看著他,別讓他走歪了。」
蘇九歌看著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跟當年那個坐在太師椅上跟她談條件的清江節度使判若兩人。
他變了,變老了,也變軟了。
是因為兒子嗎?也許。
「你兒子不會走歪的。」蘇九歌說,
「他是暗閣的人。暗閣的人,走不歪。」
錢世貴笑了,笑容在他那張枯瘦的臉上顯得格外動人。
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蘇九歌站在床邊,安靜地握著那隻已經鬆開了的手,直到它完全冷去。
她替他合上了眼睛,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錢府上下跪了一地——
她走過那些跪著的人,走過院子,走過那棵梅花樹,走出了錢府的大門。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刺得她眯了眯眼睛。
她站在清江城的街道上,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錢少卿第一次入暗閣時問她「暗閣是做什麼的」,想起趙影在醉仙樓假扮商人時那些不自在的表情,想起錢世貴在那封寫給蕭衍的信里說「少卿這孩子從小沒離開過家」。
如今錢少卿、趙影都在西域,她站在清江的街頭,身後是一座剛剛失去主人的宅院。
她翻身上馬,朝洛京的方向去了。
身後錢府的白色燈籠一盞一盞地升起來,在風中輕輕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