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林強將手中的工資條輕輕放在她手邊的白色床單上,「這個,你看看。」
孫香香雖然疑惑,但還是聽話的拿起這張紙,抬頭是醒目的紅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對外貿易部機關工作人員工資發放條。
她的目光落在姓名欄上:蘇清晚。
心臟沒來由地跳快了一拍。孫香香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邊緣起了細微的褶皺。她強迫自己往下看,
級別:22級
津貼補貼:0元
上面這些信息都一掃而過,目光直接落到最後一欄,
基本工資:56元
實發金額:伍拾陸元整
右下角還蓋著對外貿易部財務科鮮紅的公章,還有經辦人藍色的簽名筆跡。
孫香香捏著那張薄薄的紙,像是捏著一塊燒紅的炭,指尖傳來不真實的觸感。
她反覆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小數點,沒有理解錯單位。
五十六元!
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嗡嗡作響。她猛地抬起頭,看向蘇林強,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後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空白的愕然上。
五十六元……五十六元!
一旁的宋紅軍看著孫香香的表情,也立馬接過工資條。
他的反應比孫香香還要大,畢竟他可是知道最開始蘇清晚的工資有多少的。
這才幾年,清晚的工資已經比他這個開了好幾年的大貨車的司機還要多了。
「我……」他開口,聲音低沉,「我在運輸隊,算是技術骨幹,還有點小職務,一個月滿打滿算,基本工資也才四十六塊。」
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就這,在咱們這片胡同,在廠里,已經算是拔尖的了,多少人羨慕。
跑長途,有點額外補貼,捎帶點東西,手頭是比死工資活泛些……可這明面上的、國家正經發的,就是四十六。」
他看向孫香香,眼神複雜:「清晚她……一進去,就五十六。比我多整整十塊錢。」
十塊錢!
孫香香的耳朵里反覆迴蕩著這三個字。十塊錢是什麼概念?
她太清楚了。
能買二十多斤上好豬肉,能扯一身不錯的的確良布料,能是一個普通學徒工大半個月的工資,更是他們孫家一年的積蓄,可能還沒有這麼多……
是她之前在心裡反覆掂量、覺得公婆可能「補貼」給蘇清晚的「巨款」,現在可能就只是蘇清晚一個月的工資比她丈夫高出的一部分。
她想起婆婆蘇桐玉以前總時不時的念叨,「我們清晚是讀書的料,將來肯定有出息。」
還有姥爺蘇林強每每說起蘇清晚考上大學、進了外貿部,眼裡那份毫不掩飾的驕傲。
她那時聽著,心裡不是沒有想法,總覺得是長輩偏心,誇大其詞。一個女孩子,讀書再好,工作再「好聽」,還能比得過能掙實在錢的爺們?
又或者是廠長夫人的林桃。
但現在,這齣息就這麼白紙黑字,蓋著部委大印的擺在她的面前。
原來,讀書真的有用。
原來,進那樣的「大衙門」,是真的不一樣。
原來,公婆和姥爺的念叨,不是偏愛,而是他們早就看到了這條她看不見、也想像不到的,更寬闊、更光亮的道路。
蘇林強一直沉默的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
「這五十六塊,是清晚自己掙的。22級科員,國家部委的幹部編制。她憑本事考學,憑本事被推薦,憑本事在廣交會立功,又憑本事被外貿部選中調去。」
蘇林強每一個「憑本事」都說得異常清晰,「這錢,乾淨,硬氣,也實實在在。」
他語氣頓了頓,緩和了一些,卻依舊有力,
「香香,我今天給你看這個,不是想拿拿誰來壓你,更不是要落你的面子。
是想讓你明白一個道理,咱們這一大家子人,過日子,眼光不能只盯著腳底下這一畝三分地,心裡不能只盤算著眼前這點針頭線腦的得失。」
「清晚有出息,走得高,走得遠,那是咱們全家人的福氣,是咱們全家門楣的光彩。
她在部里站穩了,路子寬了,見識廣了,將來能不念著家裡?能不幫襯著哥哥嫂子?
就算她不主動開口,有這麼一個在中央部委工作的親妹子,紅軍在外面跑車辦事,腰杆是不是也能更直些?別人是不是也得高看咱們家一眼?」
「可要是咱們自己家裡先亂了,先離心了,為了一點沒影子的猜測,外人的幾句閒話,自家裡就鬧得雞飛狗跳,傷了和氣,那才是真正的蠢,是親者痛、外人看笑話。」
蘇林強這會也趁著打鐵,「還有,香香,姥爺得說你一句,往後少跟張淑芬那樣的人瞎混。
她那人是胡同里出了名的見不得別人家房檐高,誰家有點好事,她都得說上幾句酸話,攪合點是非才舒服。」
這會語氣來也滿是不滿,但聲音壓低了些,「她家林桃,攀上了鋼鐵廠的喬副廠長,那是他們林家有本事嗎?
那是林桃那丫頭自己豁得出去。可你看張淑芬那老婆子的話,天天在院裡顯擺,好像全天下就她家孫女林桃最出息。這種人的話,你也能當真?」
孫香香不得不承認,雖然姥爺蘇林強說得有道理。但她心中的疙瘩卻是實實在在的沒有消失。
對公婆隱約的埋怨,覺得他們總是更向著自己閨女,還有對蘇清晚那份超越常識的「出息」帶來的、微妙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壓迫感。
但就像蘇林強說的,她至少現在明白家裡的態度,拿林桃的「攀附」來對比蘇清晚的「自立」,來給自己的不平找理由,是站不住腳的,是「糊塗」。
她沒再反駁,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番敲打。
那疙瘩沒有消失,只是從明晃晃的怨懟,變成了暗沉沉的心結,被她自己用力壓到了心底更深處。
但她知道,至少在面子上,在道理上,她不能再說什麼了。
畢竟,都已經讓姥爺這個大家長出面來解釋了,她不能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