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親的大事,算是在熱鬧的氣氛中定了下來。
中午,正屋的八仙桌上幾乎被擺滿了菜。
中間是小雞燉蘑菇、旁邊緊挨著的是紅燒鯽魚,魚身上劃著名漂亮的刀花,澆著濃稠的醬汁。
一大盤色澤紅亮的紅燒肉堆得冒尖,油汪汪的引人垂涎。
還有蒜苗炒臘肉、醋溜白菜、涼拌粉皮、炸花生米……林林總總,葷素搭配,冒著熱氣,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這規格,別說普通待客,就是過年,也未必能置辦得如此齊全。
蘇桐玉忙著端菜,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氣,「親家,黃河,快坐快坐。清早,招呼著。都是家常便飯,千萬別客氣。」
她熱情的招呼著黃河父母和略顯侷促的黃河。
黃河父母連聲道謝,嘴裡說著「太破費了」、「實在太豐盛了」,但眼神里的滿意和受重視的喜悅是藏不住的。
宋清早臉上一直帶著羞赧又幸福的紅暈,幫忙擺著碗筷,偶爾和黃河眼神相碰,又飛快地躲開。
「清晚,去拿一下碗筷。」蘇桐玉吩咐著蘇清晚,轉頭又看到站在門口的孫母,也連忙招呼,「親家母,快進來坐。」
孫母笑著臉,跟著坐下。只是當目光掃過這滿滿一桌的雞鴨魚肉時,嘴角的笑容有些僵住。
這席面……也太隆重了。
她不由得想起當年孫香香和宋紅軍進門時的場面。雖說也不算差,有肉有魚,但哪像今天這樣,幾乎是傾其所有地擺了一桌。
微微撇了一下嘴角,果然這些人都是看身份下碟。
聽說黃河現在是市裡的副科長了,是幹部,這提親的待遇自然就不同。
她家香香嫁的是工人。
呵!
這差別,原來不止在工資條上,更在這日常的飯桌上,就這麼明晃晃的擺出來。
飯吃得差不多了,蘇桐玉起身,拿起兩個早就準備好的大海碗,裡面早已裝好了雞腿、紅燒肉、魚肉還有各樣菜都撥了不少,堆得尖尖的。
她把碗遞過去,笑著說,「這是給香香的,她月子裡得補。你端過去,讓她趁熱吃。」
孫母連忙接過,沉甸甸的兩大碗,油香撲鼻。「哎,好,好,謝謝親家母,這麼惦記著香香。」她嘴裡道著謝,心裡卻不以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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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還不是些剩菜剩飯,裝模作樣。
要是沒有今天黃河提親這一出,她還不知道原來這宋家人是這麼的勢利。
她推開西廂房的門。孫香香正半靠在床頭,輕輕拍著懷裡似乎睡著的孩子。
「媽,回來了?」孫香香抬起頭,看到母親手裡的碗,「怎麼還給我留這麼多菜?我吃不了。」
孫母把碗放在床邊的小几上,重重地嘆了口氣,在床沿坐下,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鬱郁。
「怎麼了,媽?飯菜不合口?」孫香香察覺到母親情緒不對。
孫母朝正房方向努了努嘴,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憋悶和不平,
「合口?怎麼不合口?雞鴨魚肉,樣樣俱全!你是沒看見那席面,比過年還豐盛!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在宋家見著這麼擺席請客的!」
孫香香愣了一下,看向那兩碗堆尖的肉菜,沉默了。
「這才只是提親呢!」孫母越說越覺得宋家看輕自家,
「瞧瞧這陣仗!再看看當初你進門的時候……雖說也不差,可哪能跟今天比?人家是副科長,是幹部!咱們紅軍是工人……這高下,一頓飯就看得明明白白!」
「你要多勸勸紅軍,讓他多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也爭取進步。「
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姐妹,沒道理宋紅軍這個當大哥的還比不上這幾個小的。
今兒這大院,也不只宋家熱鬧,林家一樣的熱鬧非凡。
張淑芬從早上起就在院裡張羅,嗓門亮得半個胡同都能聽到,「我們家桃兒和她對象喬廠長,今天也回來吃飯。」
那喬廠長三個字,咬得格外重,恨不得讓所有人都聽到。
飯桌上更是豐盛。
雖說比不上宋家正屋那傾其所有的席面,但也擺上了難得一見的紅燒肘子、清蒸魚,還有特意托人弄來的花生米和水果罐頭。
林昌盛和田莉兩位老師臉上也帶著笑,招待著這位「廠長女婿」。
飯吃到一半,林桃撫著尚且平坦的小腹,臉上帶著難得的嬌羞和一絲得意,嘴角上揚,「爸,媽,我……我懷孕了,這次回來也是告訴你們這個好消息的。」
「真的?!」張淑芬先是一愣,隨即喜得差點跳起來,筷子都掉了,
「哎喲我的好孫女!真是爭氣!這才結婚多久!大勇,您看看,我們桃兒多好!」
這頓飯,張淑芬吃得志得意滿,只覺得孫兒給她掙足了面子。
廠長孫女婿!馬上又要添曾外孫!這柳葉胡同里,還有哪家比她更風光?
喬大勇陪著岳父林昌盛喝了會茶,聊了幾句廠里的事,便抬腕看了看表,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
「爸,媽,廠里下午還有個技術討論會,關於新生產線引進的,我得提前去準備一下。就不能多陪你們了。」
林昌盛是知識分子,很理解工作的重要性,連連點頭,
「工作要緊,工作要緊。大勇啊,你現在責任重,多費心是應該的。」
張淑芬雖然有些不舍,但「副廠長工作忙」這個理由太體面,她也只好笑著把孫女婿送到門口,「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常回來啊!」
喬大勇笑著應了,轉身走出林家。他剛走下台階,正要往院外走,目光隨意一掃,整個人卻猛地頓住了。
正屋門口,兩個人正說著話走出來。
女的正是前兩天在外貿部會議上,那個言辭犀利、一眼就看穿他報價問題的外貿部科員蘇清晚。
而她旁邊那個穿著整潔中山裝、看起來有些面熟的年輕男人……
喬大勇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想起來了!
是那天坐在市革委會生產組席位上的那個年輕人,好像姓黃,是個副科長。
他們怎麼會從宋家出來?還和蘇清晚這麼熟絡地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