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大勇腳下的步伐頓了頓,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像是剛看到他們一樣,朝著正屋方向點了點頭。
這時,張淑芬跟在口後面,見喬大勇停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因那點孫女婿要離開而產生的不舍,被慣常的撇嘴代替,
「大勇看啥呢,你見過蘇家那倆丫頭跟她對象?「
喬大勇心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狀似隨意地問,「蘇家?就是住正房那家?她們對象是……」
「穿中山裝那個,是宋清早的對象,叫黃河,聽說在市政府工作。」
張淑芬快嘴快舌,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另一個是蘇清晚,還沒對象呢,那個是她姐的對象。
嘖嘖,你看蘇家今天那飯菜準備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多大幹部來了呢!」
她完全忘了自己家剛才的席面,也忘了自己是怎麼炫耀「廠長孫女婿」的。
黃河……市政府……蘇清晚的姐夫。
這幾個信息在喬大勇腦海里迅速串聯。
他想起會議上蘇清晚對黃河微微頷首的細節,想起黃河在聽到蘇清晚發言時那專註記錄的樣子。
原來不止是認識,還是這種關係!
蘇清晚在外貿部,卡著引進項目的外匯和合同條款;黃河在市政府生產組,雖然不直接管工業項目,但誰知道會不會通過別的渠道施加影響?
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溫和了些,對張淑芬說,「原來是鄰居。奶,那我先走了。」
他又朝著正屋門口的方向,隔著院子,客氣地頷首示意了一下,這才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出了院子。
正屋門口,蘇清晚正低聲跟黃河說著什麼,察覺到遠處的目光,她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喬大勇轉身離開的背影,以及他身邊張淑芬那撇著嘴、朝這邊張望的樣子。
她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喬大勇怎麼會從林家出來?哦,對了,林桃嫁的就是鋼鐵廠的喬副廠長。
真是巧了。
黃河看著喬大勇,小聲的問著,「那是……鋼鐵廠的喬廠長,他怎麼在這裡?」
這前兩天才在會議桌一起開會的人,周末就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大院裡遇見,是挺讓人意外的。
「林桃是他新婚妻子,回娘家吃飯不奇怪。」 蘇清晚收回目光,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只是沒想到,這麼巧。」
蘇清晚收回目光,臉上那點看到鄰居時的淺淡笑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審慎的平靜。
她轉過身,對黃河低聲道,「行了,人也走了。你快回去吧,等會不是還要陪我姐嗎?」
黃河卻沒動,他望著胡同口的方向,眉頭微微皺著,顯然還在想剛才的偶遇。
「清晚,」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剛才那位喬廠長……就是鋼鐵廠引進項目的負責人吧?
前兩天開會我坐得遠,看不太清,但名字對得上。他們廠那個設備引進方案,現在……進行得怎麼樣了?」
蘇清晚聞言,倏地轉過頭,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看向黃河,那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制止和一絲不悅。
她沒說話,只是那麼看著。
黃河被她看得有些發毛,摸了摸鼻子,「我……我就是隨便問問。這項目市里也挺關注,畢竟涉及外匯額度不小……」
「黃河。」蘇清晚打斷他,聲音不高,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嚴肅,「部里的項目,有部里的程序和紀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打聽的別打聽。」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提醒的意味,「尤其是,跟這位喬副廠長相關的。」
這話里的意思就深了。
黃河不是傻子,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想起會議上蘇清晚條分縷析地指出報價疑點、強調付款保障時,對面喬大勇那略顯僵硬的笑容和閃爍的眼神。
當時他只以為是經辦人員業務不夠精熟,或者有點急於促成項目的小心思。可如今聽蘇清晚這語氣……
「他……有問題?」黃河壓低聲音,幾乎用氣聲問道。
可別是什麼特務之類的吧,不是聽說這個喬廠長是從部隊轉業回來的嗎。
難道真的是?
黃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激靈。真要是特務,那可埋得夠深的啊。
蘇清晚沒直接回答,目光重新投向空蕩蕩的胡同口,眼神有些冷。
「一個從部隊轉業回來的幹部,照理說應該作風正派,雷厲風行。」她緩緩說道,像在陳述,又像在思索,
「可這位喬廠長,心思似乎沒全用在正道上。他遞上來的方案,技術參數有誇大,公司資質有模糊地帶,最關鍵是報價」
她停住話頭,沒再說下去,但黃河已經明白了。
那天會上,蘇清晚明確指出了國際同類設備的合理價格區間,與喬大勇最初的報價相差甚遠。
七十萬美元的差額,在這個年代,足夠建好幾所小學,或者養活成千上萬人一整年。
這不是疏忽,這根本就是一道巨大的、無法忽視的鴻溝。
「所以……項目現在?」黃河的心提了起來。他知道蘇清晚的性子,眼裡最容不得沙子,尤其是涉及國家利益。
「拖著。」蘇清晚言簡意賅,嘴角甚至揚起一絲帶著冷意的弧度,
「他急,外商也急,但我們不急。每一份文件,每一個數據,都要反覆核實,交叉驗證。
付款條款、技術驗收標準、違約責任……每一條都得掰開了揉碎了談。他要真有貓膩,拖得越久,破綻露得越多。」
她看向黃河,眼神清明而堅定,
「這件事,你知道就行,別往外說,更別在我爸媽、還有你家裡提。尤其是我二姐那邊,一個字都別提。她心思單純,知道了反而平添擔心。」
黃河連忙點頭,「我明白,輕重我曉得。」 他心裡沉甸甸的。
本以為只是個尋常的工作項目,沒想到背後水這麼深。
「你自己也小心點。」黃河忍不住叮囑,「那個喬大勇,看著就不是省油的燈。他今天看到我們在一起,說不定會多想。」
「他想他的。」蘇清晚不以為意,「我們行得正坐得端,怕他什麼?倒是你,」
她瞥了黃河一眼,「在市里工作,接觸的人雜,更要謹言慎行。尤其是在項目相關的事情上,別讓人拿住什麼話柄。」
「放心。」黃河鄭重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