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
宋紅兵因為確診不用手術,只需吃藥,心情顯得格外好,臉上似乎都有了點血色。
他端起一碗粥,誠懇地對蘇林強,宋厚棟和蘇桐玉說,
「蘇姥爺,二叔,二嬸,這幾天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既然我這病醫生說沒啥大問題,我想著……明天就收拾收拾,帶曉玲和友琴回去了。
老在城裡打擾你們,我們也過意不去。」
「明天就走?」宋厚棟一聽,立刻出聲反對著,
「不行!
紅兵,你這說的什麼話,什麼打擾不打擾的!
病還沒好利索呢,走什麼走?就在二叔這兒多住一陣,等病徹底養好了再說!
再說了,這藥剛吃上,有沒有效果還不知道呢!
萬一你回去吃了沒效果,豈不是白跑一趟,還得再折騰過來,那不是更麻煩?
聽二叔的,再住些日子,觀察觀察!」
宋厚棟的反應異常激烈,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急切和挽留。
蘇桐玉在一旁只覺得詫異,她又瞥了一眼坐在宋紅兵旁邊異常安靜的喬曉玲。
只見她神色恍惚,完全不像是宋紅兵的病要好的樣子。
於是,蘇桐玉也連忙放下碗,順著宋厚棟的話,語氣溫和的勸道,
「是啊,紅兵,你二叔說得對。
治病要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你先安心住下,等這藥吃上一段時間,看看效果,確實穩定了,咱們再商量回家的事,也不遲啊。
不然你這麼急著回去,我們也不放心。」
宋紅兵見二叔二嬸都極力挽留,心裡既感動又有些不好意思再堅持。
他想了想,覺得二叔說得也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那……那就聽二叔二嬸的,我再多住幾天。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不麻煩!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宋厚棟連忙說道,只是心裡的那塊大石頭並未落下。
深夜,蘇桐玉終於忍不住,在黑暗中小聲的問著宋厚棟,
「老宋,你給我說實話,紅兵的病,到底怎麼回事?」
旁邊的宋厚棟久久未說話,只是傳來一陣長長的嘆息。
過了許久,他才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回答,「醫生說了……已經晚期了……手術……沒意義了。」
儘管有預料,但當親耳聽到這確切的消息,蘇桐玉還是渾身一顫,
「怎麼會……紅兵才多大啊!跟紅軍差不多年紀,老天怎麼就這麼不長眼!」
雖然她和宋紅兵沒多少感情,但看著這麼年輕的小伙子得了絕症,並且所剩時間不多,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我就是想著……」 宋厚棟的聲音在黑暗中繼續響起,帶著無盡的酸楚和無力,
「讓他在最後這些日子……能在咱們這兒,過得鬆快幾天,吃幾頓好飯……
他要是回了老家,地里、家裡,哪一刻能清閒?哪有一口安生飯吃?
我……我這當二叔的,能為他做的,也就只有這麼一點了……」
而另一邊,宋紅兵因為病情好轉,心情舒暢,雖然身體依舊乏力,但精神卻有些亢奮。
他側躺著,對著背對他、似乎已經睡著的喬曉玲,還在小聲地、充滿希望地暢想著未來,
「曉玲,等過些天咱們回去,地里的春耕怕是趕不上了,但夏收前總能回去……
到時候啊,我好好養著,吃了這藥肯定能好。
等好了,我多掙工分,咱家也攢點錢,把房子修修……友琴慢慢大了,得給她攢點嫁妝……」
他的聲音里,滿是對之後生活的規劃以及期望。
而他身後,喬曉玲緊緊閉著眼睛,懷裡摟著已經熟睡的女兒友琴。
溫熱的淚水順著她的眼角,迅速滑落,快速浸濕了枕頭。
接下來幾天,宋紅兵確實感覺身體鬆快了不少,往日那種隱隱的、折磨人的肝區疼痛似乎減輕了許多,連胃口也好了一點。
這就更讓他確信特效藥是管用的,自己這病有救了!
心情一好,精神頭也足了。
晚上吃飯時,他再次提起了回家的事,語氣輕快了不少,
「二叔,二嬸,我這幾天感覺真的好多了!
身上也不怎麼疼了,這藥真靈!
我想著,我們一家三口老在這兒打擾也不是個事兒,地里的活計雖然趕不上春耕,但家裡也離不開人。我們真的該回去了。」
宋厚棟看著宋紅兵因為虛假的希望而散發的光彩,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哪裡不知道,那些藥里不少是止痛和緩解症狀的,根本就治標不治本,疼痛減輕不過是藥物作用帶來的短暫假象罷了。
這時,一直沉默吃飯的喬曉玲卻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和堅決,
「二叔,我們真的打擾太久了,也該回去了。」
她抬眼看了宋厚棟一眼,眼神複雜,有感激、有無奈,但更深處的是認命的悲哀。
她想著,即便宋紅兵時日無多,她也希望他能死在自己熟悉的家鄉,埋進祖墳,而不是客死異鄉,成為孤魂。
宋厚棟明白了喬曉玲的意思,知道再挽留就是強人所難。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澀,
「行……既然你們都想好了,要回去,二叔也不強留了。
紅兵的身體還要養著,路上不能折騰。 這樣,買票的事兒,我來想辦法。你們別管了。」
宋紅兵覺得現在自己好了,不想再給二叔添麻煩,連忙擺手,
「二叔,不用不用,我們自己能行……」
「聽我的! 宋厚棟強硬的打斷了他,「就當你二叔……最後的一點心意!別推了!」
晚上,宋紅軍抱著因為腸脹氣而哭鬧不止的二妞,來找蘇桐玉幫忙。
一進屋,就看到父親宋厚棟坐在燈下,眉頭緊鎖,滿臉愁容,煙一根接一根地抽著。
「爸,你這是怎麼了,愁眉苦臉的。堂哥的病不是好轉了嗎?還有啥可擔心的?」 宋紅軍不解地問。
蘇桐玉一邊接過二妞輕輕拍哄,一邊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你爸……是擔心紅兵。」
「擔心啥?不是都快好了嗎?」
宋厚棟掐滅了菸頭,想著兒子也不是外人,而且紅兵馬上也要走了,這事也不用怎麼瞞了。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沙啞地開口,
「紅軍,你紅兵堂哥他……得的不是什么小病。醫生說了,是肝癌,晚期。沒多少日子了。」
「什麼?」
「晚期?那……那不是說……」 他後面的話沒說出口,但意思誰都明白。
蘇桐玉點著頭,「可不是嘛……你爸就是想到這個才愁。
紅兵跟你差不多大啊……還有友琴,那么小的孩子……要是紅兵走了,曉玲娘倆……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宋厚棟聲音低沉而堅定,「真到了那一步……咱們家,不能看著不管。
能幫襯多少,就幫襯多少吧。總不能……讓她們娘倆活不下去。」
門外,準備來找宋厚棟和蘇桐玉道謝的宋紅兵聽到裡面的談話,呆愣在原地。
晚期……沒多少日子了……肝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