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紅兵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冰冷,耳朵里嗡嗡作響。
難怪……難怪吃了藥是不疼了,可身上總是沒力氣,精神不濟。
他還一直以為是大病初癒、身體虧空需要慢慢養。
原來……原來根本不是好轉!是已經沒治了!
所有的鬆快,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他像個木頭人一樣,在原地僵立了不知多久,然後失魂落魄地、悄無聲息地轉身,一步步挪回了暫時屬於他們一家的小屋。
幸好屋裡沒開燈,一片漆黑。
宋紅兵摸黑躺下,背對著妻子,睜著眼睛,望著無盡的黑暗。
一動不敢動,生怕驚醒了身邊的人,泄露了自己已然崩塌的世界。
天還沒亮,灰濛濛的光線透進窗戶。
宋紅兵輕輕起身,穿戴整齊。
他站在床邊,借著微弱的天光,久久地、深深地凝視著熟睡中的妻子和女兒。
等喬曉玲醒來,發現身邊空空如也,心裡頓時一慌。
她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沒看到宋紅兵的人影,頓時心裡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等宋厚棟和蘇桐玉聽到動靜起來,幫著在院裡院外尋找,都沒找到人。
在眾人焦急萬分時,友琴從枕頭邊摸出一張紙遞給喬曉玲。
上面是宋紅兵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划寫得極其用力的字跡,
曉玲,
我去京城轉轉,看看。晚點就回來,別擔心。
語氣很平常,但行為卻很反常。
喬曉玲拿著紙條,聲音發顫的問著宋厚棟,
「二叔……您說……紅兵他……是不是……知道了?」
宋厚棟心裡也是咯噔一下,但回想這幾天的言行,他們都極其小心,應該沒有出什麼紕漏。
他強自鎮定,安慰道,
「應該不會……咱們從沒說過。他可能就是……想著來一趟京城不容易,臨走前想出去看看風景吧。別自己嚇自己。」
被他們認為不知道的宋紅兵,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護城河邊,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晚期,沒多少日子,拖累,這樣的話。
是啊,他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治病要花光家裡最後一點錢,死了還要留下一屁股債。
曉玲還年輕,帶著他這個病人和年幼的孩子,以後怎麼活?
他死了,她們或許還能輕鬆點,曉玲說不定還能……改嫁……
死了算了……
就這麼跳下去……
一了百了……
再也不拖累任何人了。
就在宋紅兵望著冰冷河水,幾乎要縱身一躍的瞬間,另一個念頭像閃電般劈入他混沌的腦海,
我死了,是解脫了。
可曉玲呢?友琴呢?我治病欠下的債怎麼辦?
留給她們的,難道就只有一屁股永遠還不清的債和一個病鬼丈夫自殺的污名嗎?
柳葉胡同里,喬曉玲帶著友琴,懷裡還幫著蘇桐玉照看哭累後睡著的二妞,眼睛卻一直心不在焉地、死死地盯著大院門口。
從清晨到上午,再到日頭漸高,始終都不見宋紅兵的身影。
就在喬曉玲心中不安達到頂點的時候,
大院門口傳來了張淑芬那熟悉又誇張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和炫耀的大嗓門,
「哎呀!桃兒,大勇,你們可回來了!
哎喲喂,我的兩個大胖外孫也帶回來啦!快讓太姥姥抱抱!想死太姥姥了!」
田莉聽到動靜,也滿臉喜色地迎了出去,接過女兒林桃懷裡的另一個孩子。
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往西廂房走。
喬曉玲木然地轉過頭,看著那被簇擁在中間,穿著筆挺深藍色中山裝、身材微微發福正笑著說話的中年男人,喬大勇。
眼睛微微瞪圓了。
蘇桐玉以為喬曉玲是好奇城裡幹部的模樣,便隨口介紹道,
「那是對面西廂房林家的女兒和女婿回來了。
男的叫喬大勇,是個廠長,女的是林桃。應該是帶著孩子回娘家來看看。」
真的是喬大勇!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笑容滿面的男人,沒錯,就是他!
雖然比記憶里老了些,胖了些,穿著氣派了,但那眉眼,那走路的姿勢,她絕不會認錯!
那就是她那個當兵出去後就音訊全無、在她心裡早已死了的爹!
看著他樂呵呵的抱著孩子,享受著天倫之樂。
再看看自己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身邊是需要照料的病重丈夫和年幼的女兒。
還有那深不見底的債務和絕望的未來……
一股混雜著震驚、憤怒、委屈和被遺棄的巨大悲憤,瞬間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猛地站起身,把懷裡的二妞輕輕放到蘇桐玉手裡,一步步,堅定地朝著熱鬧的西廂房門口走去。
張淑芬在門口看著喬曉玲直愣愣的走過來,眼神怪異,頓時不悅地皺起眉頭,擋在門口,語氣刻薄,
「誒!你幹嘛呢?看什麼看?沒看見我們一家團圓嗎?一邊去!」
喬曉玲仿佛沒聽見她的斥責,她的目光越過張淑芬,死死盯在屋裡的喬大勇身上。
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卻清晰地喊了一聲,「爸!」
這一聲「爸」,聲音不大,卻像按下了靜音鍵。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訝地看向她。
張淑芬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尖聲道,「你喊誰爸呢?胡咧咧什麼?哪兒來的瘋婆子?」
喬曉玲猛的提高音量,指著屋裡的喬大勇,
「喬大勇!你現在當官發財了,就不認你這個鄉下女兒了嗎?」
這一聲,終於清晰地傳進了屋裡。
喬大勇動作猛地僵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門口那個瘦弱、憔悴、卻眼神執拗的年輕女人臉上。
他仔細辨認著,塵封的記憶被撬開一道縫隙,一個瘦小女孩的模樣逐漸與眼前之人重合……
嘴唇動了動,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慌亂,試探著叫出了那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曉……曉玲?」
「對!是我!喬曉玲!」 喬曉玲冷笑著,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你還記得有我這個人?
你沒死,你明明活得好好的,為什麼十幾年不回家?
為什麼連封信都沒有?
你就從來沒想過,你老家還有個女兒在等著你嗎?還是你根本就不在意,早就當我們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