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晚下午下班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一進門,就看見蘇桐玉坐在堂屋裡擇菜,臉上的神色不太對。
晨曦和晨光在炕上玩,江朝陽還沒回來。
「媽,怎麼樣?」蘇清晚把包放下,走過去問。
蘇桐玉嘆了口氣,手裡的動作停了,
「我們今天去了馬廠長家。結果你猜怎麼著?人早走了。」
蘇清晚一愣,「走了?」
「可不是嘛。」蘇桐玉把菜往筐里一放,擦了擦手,
「旁邊鄰居說的,說是搬到上海去了。
老馬的兒子在上海發展得好,接他們全家過去享福。上個月就搬了,走得急,什麼都沒留下。」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蘇清晚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這事,說什麼都沒用。
她拍拍蘇桐玉,正要往裡去,餘光掃過院門口,看見一個人影溜溜達達地晃進來。
林光,現在的氣氛越發的鬆弛,不像之前動不動的就舉報。
這小子穿著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亂糟糟的,嘴裡叼著根草棍,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他晃進院子,也不跟人打招呼,徑直往自家屋裡走。
蘇清晚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問蘇桐玉,
「媽,林光他們是不是也高考完了?」
「可不是嘛。」蘇桐玉點點頭,也壓低聲音,
「這幾天張淑芬天天盼著郵遞員來呢,我瞅著,懸。」
她又看了林光一眼,補了句,
「這小子,我就沒見他摸過書。當然,也可能人家在私底下用功,咱們不知道。」
蘇清晚沒有接話。
她是擔心著林光這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被幾個孩子學了去。
接下來的幾天,柳葉胡同的郵遞員忙得腳不沾地。
錄取通知書像雪片一樣飛來,周家的、李家的、孫家的……幾家歡喜幾家愁。
林家的那份,始終沒來。
張淑芬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但嘴上還在硬撐著,
「急什麼?通知書又不是一天發完的,人家清晚她們去年不也是等了半個月嗎?」
可誰都聽得出來,那話里的底氣越來越虛。
倒是內院的林蓮,這幾天反常得很。
往常她下了班就窩在屋裡不出來,這幾天卻天天往外跑。
李小草在院子裡罵得那叫一個難聽,
「懶貨!下班不回家,又死哪兒野去了?兩個小子不管,飯也不做,當這是旅館呢?
不想回家,以後就不要進來了。他們陳家也不知道倒了什麼霉,攤上這麼個媳婦。
家務家務不做,孩子,孩子不帶。」
林蓮的兩個兒子也跟著奶奶學舌,衝著林蓮的背影嚷嚷,
「我媽是懶婆娘!不要臉!」
蘇桐玉聽到這裡很是皺眉。
林蓮以前雖然不怎麼著調,說話做事有些不妥,但眼睛裡亮亮的,透著光,說話帶刺,卻也活力滿滿。
現在的林蓮,卻上了年紀的老人,透著一股暮色。
蘇清晚好幾次看見她從外面回來,低著頭,誰也不看,快步鑽進內院。
她沒多想。
畢竟林蓮的事,跟她沒關係。
那天傍晚,蘇清晚下班回來,正好看見林蓮站在胡同口,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一封信。
那封信不厚,普通的牛皮紙信封。
林蓮接過來,飛快地往懷裡一揣,四下看了看,快步往胡同里走。
蘇清晚只當是普通信件,沒放在心上。
夜裡,晨曦突然哭了起來。
蘇清晚披著衣服起來,抱著女兒在屋裡輕輕晃著,哼著不成調的歌。晨曦哭了一會兒,終於安靜下來,趴在她肩頭睡著了。
蘇清晚把她放回炕上,正要躺下,餘光忽然掃過窗外。
月光下,一個人影正從內院的方向往外走。
那人背著個大包,手裡還提著什麼東西,步子很快,卻又壓著聲音,像是怕被人發現。月光照在他臉上,不,是她的臉上。
林蓮。
蘇清晚愣了一下,再看時,那身影已經消失在胡同口。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空蕩蕩的巷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半夜三更,背著包出門?
次日一早,蘇清晚推門出來,下意識往內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本以為會聽見李小草的罵聲,或者陳國強的怒吼,或者那兩個孩子哭天喊地的動靜。
畢竟一個大活人不見了,總該有點聲響吧?
可什麼都沒有。
內院靜悄悄的,和往常任何一個早晨一樣。
蘇清晚站在院子裡,正疑惑著,就看見陳國強推著自行車從內院出來。
他面色如常,和平常去上班時沒什麼兩樣,甚至還和路過的夏寡婦點了點頭。
蘇清晚愣了一下。
合著這麼大一個人不見了,這一家子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根本沒注意到,還是……根本沒把林蓮放在心上?
蘇清晚想著林蓮這一系列的操作,心裡漸漸有了數。
昨天傍晚那封信,那應該是錄取通知書。
半夜背著包離開,那是早就計劃好的。
戶口問題……考上大學的話,戶口和檔案直接轉到學校,根本不需要經過陳家同意。
蘇清晚收回目光,轉身往屋裡走。
別人的事,她管不著。
機械廠。
陳國強下班的時候,想著林蓮今天可能也快下班了,便往她的車間走去。
他打算和她一起回去,雖然兩人關係不怎麼樣,但面子上總得過得去。
到了車間門口,他往裡張望了一下,沒看見林蓮。
正好一個工人出來,他攔住問,「見到林蓮沒?下班了?」
那工人看了他一眼,「林蓮?今天沒來啊。」
陳國強一愣,「沒來?」
「請假了?」工人搖搖頭,
「不知道,反正今天一天沒見著人。你問她組長去。」
陳國強找到林蓮的組長,那組長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見他來,也是一臉莫名其妙,
「林蓮?今天沒來上班。我還想問你呢,是不是家裡有事?
也不說一聲,曠工一天,這算怎麼回事?」
陳國強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
他含糊地應了兩句,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