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曉玲這會見氣氛好,放下筷子,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臉上堆著笑,目光在幾個姑娘身上轉了一圈。
她清了清嗓子,說:「咱們家這些姑娘,一轉眼都成了大姑娘了。」這話說得很慢,好似就是無意中的感嘆。
蘇桐玉正在給蘇清晚夾菜,筷子停了一下,沒抬頭,但嘴角抿了一下。
婆媳這麼多年,不說有多熟悉,但也差不了多少。
喬曉玲下一句要說什麼,她不用想都能猜到,多半是讓清晚幫著介紹對象,給有琴,給越美,給這一屋子還沒出嫁的姑娘。
蘇桐玉把菜放在蘇清晚碗裡,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看喬曉玲,也沒接話。
她知道喬曉玲的心思,這些年,她沒少為有琴的婚事操心。
托人介紹過,相親相過,不是人家看不上有琴,就是有琴看不上人家。
喬曉玲急,她也能理解。
可清晚的工作是普通地方嗎?
國務院特區辦主任,直接向總理匯報。
讓清晚去給侄女介紹對象,傳出去像什麼話?人家不說清晚念著家裡,會說她以權謀私,會說她搞裙帶關係。
這些話她一個老太太都懂,喬曉玲當了這麼多年護士長,怎麼就想不到?她不是想不到,是覺得清晚不會拒絕。
清晚是她小姑子,有琴是她侄女,這點忙都不幫?在喬曉玲的邏輯里,這理所應當。
可蘇桐玉知道,這世上沒什麼理所應當的事。
蘇桐玉給蘇清晚夾了一筷子菜,「吃菜,你這幾年在深圳,肯定想家裡的飯菜了,多吃點。」
蘇清晚也沒把剛才喬曉玲的話放在心上,介紹對象可以,私下說說,有合適的未嘗不可相看。
但這拿出來,一副全權交給她的樣子,那可不行。她就是當姑姑的,不可能大包大攬。
蘇清晚沒有接喬曉玲的話,桌上的眾人似乎也沒有發現剛才那短暫的尷尬,宋紅軍在跟蘇建國碰杯,宋清早在給黃河夾菜。
蘇清晚心裡卻裝著別的事。家裡的小輩還真不能不管,至少不能走歪路。她不是不想幫,是不能隨便幫。
家庭因素對從政的人來說,始終都有影響。她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抓把柄。她不能給任何人留下話柄。
她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看向蘇桐玉,問:「我之前聽晨曦說,小燕今年高考?考得怎麼樣,學校選好沒有?夢瑤和夢珊呢?」
她說得很隨意,但蘇桐玉知道,女兒是認真的。
蘇桐玉放下手裡的筷子,臉上的笑一下子綻開了,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有人問這個問題。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小燕今年終於考上了,鐵路學院。」
她說「終於」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有點抖,像是替宋小燕鬆了口氣,又像是在替自己鬆了口氣。
蘇清晚點點頭,說:「嗯,也不錯。雖然是專科學院,但這個出來就直接分配到鐵路局。」
她頓了頓,想了想,又說,「現在其他廠礦企業不少都面臨著改革,鐵路系統雖然也有不少挑戰,但總的來說,比其他廠礦更穩定。」
蘇桐玉笑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一朵被曬乾的菊花。「哎呀,可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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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看了宋紅軍一眼,「再說小燕他爸紅軍怎麼說也是鐵路局的領導,雖然不走後門,至少不會委屈自己孩子。」
宋清早正端著碗喝湯,聽見蘇清晚問起夢珊和夢瑤。
放下碗,拿紙巾擦了擦嘴,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複雜起來,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想嘆氣又覺得不該嘆氣。「夢珊報考的醫科大,」
她先說了大女兒,語氣還算平穩,「她自己選的,我們也沒怎麼管。」
這話一出,在座的眾人都有些驚訝。蘇建國放下筷子,眼睛瞪大了一些,說:「醫科大?夢珊?那個嬌嬌女?」
他用了「嬌嬌女」三個字,不是貶義,是描述。
黃夢珊從小被宋清早和黃河捧在手心裡長大,怕疼怕黑怕蟲子,摔一跤能哭半天,這樣的孩子要去學醫?
要去面對血淋淋的手術台?要去面對生離死別?
蘇建國搖了搖頭,說:「看不出來,真看不出來。」
宋清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驕傲,又像是心疼。
「夢瑤呢?」蘇清晚又問。
宋清早的筷子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複雜變成了無奈。
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從心底最深處翻上來的,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澀味。「夢瑤想去電影學院。」
她說這話的時候,都帶著愁苦,這孩子咋勸咋不聽,拗不過呀,一說不讓去,人家直接就說不去上學了。
林雙喜有些皺眉,聲音裡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不贊同:「電影學院?這齣來幹啥?拍電影?」
她的語氣里沒有惡意,但也沒有理解,就是純粹的疑惑。
在她看來,電影學院不是一個「正經」的學校,拍電影不是一個「正經」的職業。
女孩子家家的,當個老師,當個護士,當個會計,穩穩噹噹的,多好。去拍電影,那算什麼?
黃夢瑤一直低著頭吃飯,聽見三舅媽的話,立馬抬起頭說著,「不是拍電影,我是要當電影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