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熱鬧還在繼續,但蘇清晚已經不太說話了。
她端著茶杯,慢慢喝著,目光在桌上轉了一圈,落在黃夢瑤身上。
那姑娘正跟宋越美說著什麼,笑得眉眼彎彎的,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她說到「電影明星」三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眼睛亮得像有人在她眼裡點了一盞燈。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蘇清晚有些不安。
她不是不認可這個職業。演員、導演、編劇,都是正經職業,靠本事吃飯,不丟人。
可對於他們這個家庭來說,這不是一件小事。
家裡這幾家,宋紅軍在鐵路系統,蘇建國在檢察院,黃河在市里,她自己更不用說,國務院特區辦主任,正部級。
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抓把柄。家裡出個電影明星,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曝光,意味著關注,意味著她的一舉一動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讀,被曲解。
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合適的方式,跟宋清早聊一聊。
不是勸她攔著夢瑤,是提醒她,這條路不好走,不光是專業上的不好走,還有別的。
蘇清晚原本想著,調回北京後先在柳葉胡同住一段時間,陪陪爸媽,慢慢安頓。
她在深圳六年,跟家人聚少離多,心裡有愧,想補回來。但這頓飯吃下來,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已經慢慢改變了。
不是誰變了,是大家都變了。她變了,家裡人也變了。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家人庇護的小妹,她是正部級幹部,是國務院特區辦主任。
上任的第三天,蘇清晚的辦公桌上就擺滿了文件。特區辦的人不多,辦公室在國務院大院的一棟老樓里,走廊狹窄,光線昏暗,但每個人走路都帶著風。
秘書小周站在桌前,手裡抱著一摞材料,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說:「蘇主任,這是珠海、汕頭、廈門、海南四個特區去年的工作報告,還有今年的發展規劃。」
蘇清晚點了點頭,說放下吧。小周又拿出一張表格,說:「這是中央領導對特區工作的批示,要求我們拿出一個統籌方案,推動特區協調發展。」
蘇清晚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放下,問:「什麼時候要?」
小周說:「年底之前。」
蘇清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靜,但小周覺得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不自覺站直了些。「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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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晚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說,「下個月,我去珠海。」
小周愣了一下,顯然有些詫異。
他來特區辦三年了,見過兩任主任,沒有一個像蘇清晚這樣,上任第三天就要下去調研的。
通常的做法是先看材料,再聽匯報,然後開幾個座談會,最後再決定去不去。蘇清晚的做法不一樣,她先下去,再看材料。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他覺得,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她是蘇清晚,而他是小周。他點了點頭,說:「我馬上去安排。」
珠海是蘇清晚的第一站。她到珠海的時候,天還沒亮,車子從機場出來,沿著海邊公路往市區開。
去年珠海特區的GDP不到深圳的四分之一,實際利用外資不到深圳的五分之一。
同樣是特區,差距為什麼這麼大?她不是不知道答案,但她要聽珠海人自己說。
調研的第一天,她見了珠海市委書記、市長,聽了他們的匯報。匯報很全面,問題也找得很準,但蘇清晚覺得不夠。
她問:「你們覺得,珠海跟深圳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市委書記沉默了一會兒,說:「政策。」
市長補充說:「深圳有深交所,我們沒有。深圳有更多的政策傾斜,我們沒有。」
蘇清晚沒接話,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政策。
第二天,她去了珠海的一個開發區。開發區主任姓陳,四十出頭,黑瘦,說話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廣東口音。
他領著蘇清晚在開發區里轉了一圈,指著那些正在建設的廠房,說:
「蘇主任,我們這裡的基礎設施不比深圳差,土地成本比深圳低,勞動力成本也比深圳低,可企業就是不來。」
蘇清晚問:「為什麼?」
陳主任苦笑了一下,說:「因為深圳有政策,我們沒有。企業來投資,看重的不是土地便宜、勞動力便宜,是政策優惠、審批方便。」
他頓了頓,又說,「我在深圳幹過幾年,那邊的辦事效率,我們比不上。
不是我們不想快,是快不起來。
審批權限不在我們手裡,要報到省里,省里要報到部里,一圈下來,少則一個月,多則半年。企業等不起。」
蘇清晚聽著,沒說話,在筆記本上又寫了幾個字。
在珠海的第三天,蘇清晚開了三場座談會。上午是企業座談會,來了十幾家企業,有國企、有民企、有外資。
企業代表發言很踴躍,提了很多問題,審批慢、環節多、政策不穩定、基礎設施不配套,林林總總,五花八門。
蘇清晚聽著,沒有打斷,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個字。
下午是幹部座談會,來了二十多個幹部,從市里到區里,從經濟部門到職能部門。
蘇清晚聽了半天,忽然問了一個問題:「你們覺得,珠海特區的『特』字,體現在哪裡?」
會議室里安靜了。沒人敢回答。蘇清晚等了一會兒,說:
「你們不說,我說。珠海特區的『特』,目前只體現在文件上,沒有體現在工作中。文件上說珠海是特區,但企業來辦事,感覺不到任何『特』的地方。跟深圳比,差距就在這裡。」
會議室里更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陳主任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畫來畫去,沒寫出一個字。
在珠海調研了五天,蘇清晚又去了汕頭、廈門、海南。每個地方,她都用了同樣的方法——先聽匯報,再看現場,再開座談會。
每個地區都發現了不少問題,不少都不是在文件中能體現出來的,只有實實在在的實地看了才能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