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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部委家屬院

2026-08-09 00:34:09 作者: 婷娃娃

  桑塔納在部委家屬院的大門前停下來。車燈照在灰色的圍牆上,把那片爬牆虎照得透亮,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還掛在牆上,在夜風裡輕輕晃著。

  孟濰州把車停穩,沒有熄火,推開車門下來。冷風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把大衣領子豎起來。

  他站在車旁邊,看著晨曦和晨光,說:「今晚就麻煩你們了。」

  他的語氣比平時客氣了些,像是覺得把人送到這兒還不夠,還得再說點什麼才能安心。

  江晨曦站在車旁邊,大衣已經系好了,腰帶打了個松松的結,在腰側垂下來一截,隨隨便便的。

  她笑著說:「濰州哥,你放心吧,我們肯定照顧好雪琴姐。你路上小心,我們就回去了。」

  孟濰州點了點頭,又轉過頭,看著一旁的蔡雪琴。

  「雪琴,我明天再來接你去學校。」

  蔡雪琴點了點頭,沒說話。她已經沒有拒絕的餘地了。人都已經在這兒了,還能怎麼辦呢。

  幾個人互相揮了揮手,算是道別。孟濰州轉身上車,發動引擎,車子緩緩駛離。

  晨曦轉過身,朝家屬院大門走去。晨光跟在後頭,蔡雪琴跟在晨光後頭,步子比他們慢一些。

  家屬院的大門是鐵柵欄的,漆成深綠色,有些地方已經掉了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防鏽漆。

  一個穿著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從崗亭里探出頭來,胳膊上戴著紅袖章,上面印著「執勤」兩個字,白底紅字,在燈光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晨曦一眼,笑著說了句「回來了」,晨曦也笑著應了一聲。

  晨曦走到崗亭窗前,從包里摸出一個藍色封皮的證件,遞過去。

  門衛接過去,翻開看了看,還給她。晨光也遞了一個過去,門衛看了一眼,也還給他。

  然後門衛把登記本轉過來,放在窗台上,推到蔡雪琴面前,又遞過來一支筆。蔡雪琴愣了一下,接過筆,低頭看著那個登記本。

  晨曦看見蔡雪琴的臉色不太好,以為她是介意這麼詳細的盤查。她放慢腳步,走到蔡雪琴旁邊,說:

  「雪琴姐,部委大院是這樣的。連我們住在這裡的人都要憑家屬證才能進出,外來人員更是要記錄清楚才行。」

  

  她笑了笑,語氣像是開玩笑一樣,「所以我家自從搬到這裡,少有人上門做客的。剛才濰州哥可不是這樣嗎,送到門口就走了,他知道進來麻煩。」

  蔡雪琴淺淺地笑了一下,嘴角彎了彎,很快又收回去。

  她不是在意被這麼盤問,而是通過走進這個家屬院,她就明白了一件事——她和孟濰州、江晨曦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她是從深山裡走出來的。那個地方沒有路燈,沒有平整的水泥路,沒有門衛,沒有登記本。

  她花了十八年才從那座山里走出來,又花了三年才走到北京。

  現在她站在這裡,腳下是平整的水泥路,頭頂是明亮的路,空氣里特有的冷意。

  她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但她知道,這不是她的路。她只是路過。

  她想起孟濰州今天開的那輛桑塔納。聽江晨曦的意思,那是他自己的車。

  而他家,連自行車都買不起。她爸去年冬天摔斷了腿,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借遍了親戚才湊夠醫藥費。

  她每個月的生活費精打細算,早餐一個饅頭一碗粥,一塊錢;午餐在食堂吃最便宜的菜,三塊錢;晚餐不吃,或者吃一個饅頭。

  這樣算下來,一個月能省下幾十塊,夠買幾本書,夠坐幾次公交車,夠在換季的時候買一件打折的衣服。

  她不知道孟濰州一個月花多少錢,但她知道,他手腕上那塊表,夠她活好幾年。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校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路邊,看見車裡的孟濰州,便沖了過去想問他哪裡來的車。

  他不是和她一樣都是勤工儉學的窮學生嗎,怎麼開上車了。

  現在想來,她就不該上去質問的,她該轉身就走,更不該答應他來參加這次聚會。

  她低著頭,跟在江晨曦身後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五分鐘,也許十分鐘。

  她沒看表,她沒有表。江晨曦在一扇深色的木門前停下來,在包里翻鑰匙,翻了一會兒,沒找到。她正要伸手去按門鈴,門從裡面打開了。


  暖黃色的光從門裡湧出來,落在台階上。

  蘇清晚站在門口,頭髮披著,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深色的褲子,腳上是拖鞋。

  她的臉上沒有化妝,但皮膚很好,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看著門口的三人,目光在晨曦和晨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蔡雪琴身上,微微疑惑,但很快收起來,語氣平淡得像是每天都這樣:「回來了?快進來吧。這位是?」

  晨曦看到蘇清晚,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眼睛亮了一下,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媽?您是在等我們?」

  她很少在晚上見到她媽。

  蘇清晚最近忙,每天早上她還沒起床就走了,晚上她睡了才回來。

  今天能在這個點見到,算是意外。晨曦把包換到另一隻手上,側身指了指蔡雪琴,說:「這是孟濰州的女朋友,蔡雪琴。今兒聚會晚了,濰州哥不放心雪琴姐一個人去酒店,就麻煩我們照顧一晚。」

  她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蔡雪琴注意到,她說「孟濰州的女朋友」的時候,沒有用「濰州哥」三個字,而是用了全名。

  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她覺得,也許是因為她媽在。在她媽面前,她不想顯得太隨便。

  蘇清晚看了蔡雪琴一眼,目光很溫和,不打量,不審視,只是看了一眼,便笑著移開了。

  她點了點頭,說:「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屋休息吧。」她側身讓開,晨曦先進去了,晨光跟在後頭,蔡雪琴走在最後。

  蔡雪琴跟在後面,對著蘇清晚輕聲說著,「阿姨好,打擾你了。」

  「嗯,休息會吧,別客氣。」

  蘇清晚回到屋裡,心裡又繼續琢磨江朝陽的事情,想要調回來,不止需要成績,也需要那麼點關係以及運氣。

  江朝陽調回京城的事,蘇清晚籌劃了將近一年。但真正在跑關係的,是江朝陽自己。

  他在深圳警備區當政委,正師級,幹了6年多。

  上下都認可,班子也團結,再干幾年升副軍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蘇清晚調回京城後,兩地分居的問題就擺到了桌面上。

  兩個人都是領導幹部,各有各的工作,各有各的節奏,誰也不可能為對方放棄事業。

  唯一的辦法,是江朝陽也調回京城。江朝陽知道這事不容易。

  軍隊系統的調動比地方複雜得多,涉及到大軍區、軍委、總政,還要看有沒有合適的崗位。但他沒有退縮,他從來就不是會退縮的人。

  就如同他之前同蘇清晚說的一樣,他一定會想辦法調回京城。

  江朝陽的辦法,不是找關係,是用成績說話,只要足夠亮眼,再加上江老爺子的面子,怎麼也容易些。

  他回到深圳後,把警備區的工作抓得更緊了。訓練、戰備、政治工作,樣樣不落。他帶著機關幹部下基層,一個連隊一個連隊地走,一個哨所一個哨所地看。

  發現問題當場解決,解決不了的限期整改。他還牽頭搞了幾個軍民共建項目,把警備區的資源跟特區的需求結合起來,既支持了地方建設,又鍛鍊了部隊。

  這些項目後來被廣州軍區評為典型經驗,在全軍區推廣。

  但光有業績還不夠。軍隊系統的調動,講究的是「人崗相適」。

  京城有沒有合適的崗位,崗位需不需要他這樣的人,這是關鍵。江朝陽利用休假的機會,跑了一趟京城。

  他沒有告訴蘇清晚,自己悄悄來的。他先去了國防大學。國防大學在北京,是軍隊最高學府,正大軍區級。

  江朝陽在基層幹了這麼多年,有實踐經驗,如果能在國防大學任職,對他個人的發展也有好處。

  他通過一位老戰友的關係,見到了國防大學的一位副校長。副校長姓劉,少將軍銜,五十多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

  他看了江朝陽的簡歷,問了他幾個問題,都是關於軍隊政治工作的。江朝陽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條理清晰。

  劉副校長聽完,點了點頭,說:「你的履歷不錯,基層經驗豐富,政治工作也有思路。我們這裡正好缺一個教研部的副主任,副軍級。你有興趣嗎?」

  江朝陽說:「有。」


  劉副校長說:「行,我幫你遞上去。」

  從國防大學出來,江朝陽又去了總政。

  江朝陽沒有進去,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心裡想,這條路不好走,但必須走。他沒有找任何人,只在門口站了會,便走了。

  回到深圳後,江朝陽繼續埋頭工作。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調動的事,包括蘇清晚。

  他知道,這事不能急,也不能說。說出來,就成了「找關係」;不說,就是「組織安排」。他等。等廣州軍區的推薦,等國防大學的接收,等總政的批覆。

  等了三個月,沒消息。又等了三個月,還是沒消息。他給蘇清晚打電話,隻字不提調動的事,只是問家裡的情況,問晨曦的學習,問晨光的訓練。

  直到蘇清晚離開深圳的第二年春天,廣州軍區政治部來人考察江朝陽。

  考察組在警備區待了三天,找了幾十個人談話,看了厚厚一摞材料,還旁聽了一次警備區的黨委會。

  江朝陽在會上發言,講了關於加強警備區政治工作的幾點思考,條理清晰,措施具體,得到了一致好評。

  考察組走的時候,組長握著江朝陽的手,說:「江政委,你是個好同志。」江朝陽說:「謝謝。」他沒有問考察結果,他知道,問也沒用。

  又過了好幾個月,調令終於下來了。江朝陽調任國防大學教研部副主任,副軍級,授少將軍銜。接到通知那天,江朝陽正在訓練場看部隊演習。

  通訊兵跑著過來,氣喘吁吁的說著,「政委,調令!」江朝陽接過文件,打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放進上衣口袋裡。

  7年,不應該說是他在深圳的第八個年頭。他終於要回到京城去了,回到他家人身邊。

  演習結束後,他回到辦公室,給蘇清晚打了個電話。

  交接工作花了一周。他跟新來的政委談了話,把手裡的事一項一項交代清楚,又去跟廣州軍區的領導告別。

  老領導握著他的手,說:「朝陽,到了京城好好干,別給咱們軍區丟臉。」

  江朝陽說:「您放心。」老領導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什麼。

  走的那天,警備區的機關幹部都來送他。大家站在辦公樓前,排成兩排,沒有鮮花,沒有鑼鼓,只有掌聲。

  江朝陽從隊伍中間走過,跟每個人握手。有的握得重,有的握得輕,有的握完了還攥著不放。他走到車門前,轉過身,沖大家敬了一個軍禮。大家也敬禮。

  他放下手,彎腰鑽進了車裡。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警備區的大門。他從後視鏡里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身影,看著那扇熟悉的大門。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火車緩緩駛入北京站的時候,天隱隱泛著白光。

  剛走下火車,便注意到站台一側,幾個人早已等候在那裡。他們穿著軍裝,整齊肅穆,身板挺得筆直,是國防大學的接站人員。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建國,國防大學教研部辦公室主任,上校軍銜,四十出頭,方臉膛,濃眉毛,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著就讓人覺得親切。.

  他看見江朝陽下車,快步迎上來,主動伸出手,握得很緊,語氣熱情卻不失分寸,目光誠懇,「朝陽同志,辛苦了。」

  江朝陽連忙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著戰友間的親切。

  他微微用力,笑著回應,聲音低沉有力,帶著幾分風塵僕僕的沙啞,卻依舊沉穩:

  「建國同志,麻煩你們親自來接,太客氣了。一路軟臥,不辛苦,就是坐了二十多個小時,難免有些乏。」

  王建國鬆開手,側身示意身後的幹事,說:「應該的,你是咱們教研部的新副主任,跨大區調動,校里十分重視。」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來,讓同志們幫你提東西,先上車。營區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招待所,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去部里熟悉情況。」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兩個幹事就上前一步,準備接江朝陽手裡的皮箱和帆布包。

  江朝陽把帆布包遞過去,皮箱卻拎在手裡沒松。

  他搖了搖頭,語氣很堅決,但臉上還是帶著笑:「不用去招待所。送我去部委家屬院吧,我愛人和孩子們都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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