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雪琴跟著江晨曦上了樓。樓梯鋪著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腳底傳來的那種踏實又陌生的觸感。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像是踩在很貴的什麼東西上面。
晨曦推開一扇門,側身讓蔡雪琴先進去。
入目的便是整潔的白,以及暖暖的溫暖的感覺。腳底下是柔軟的白色地毯,軟軟的床,這些都是她之前沒見到過的。
他們家的所有東西都是深色,這要耐髒,白色以及其他淺色系,都不是在她家考慮的範圍內。
晨曦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從裡面拿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家居服,淺粉色的,棉質的,看著就很軟。
她把衣服遞過去,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支還沒拆封的牙刷和一包洗臉巾,放在床上。
「雪琴姐,這套衣服是洗乾淨了的,你將就穿。這個是給你準備的牙刷還有洗臉巾。你先去洗吧。」
她說得很自然,好似這是在正常不過的事兒了。
但對蔡雪琴來說, 就因為有外人借住一晚,就要準備一套洗漱用品,對她來說太奢侈了。
她接過江晨曦遞過來的那套衣服,手指在布料上輕輕蹭了一下。軟的,滑的,跟她穿過的任何一件衣服都不一樣。
「麻煩你了,晨曦。」語氣依舊輕輕柔柔的。
晨曦笑了笑,指了指裡間的門,「雪琴姐,衛生間在這邊,你先進去洗漱吧。」
等蔡雪琴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江晨曦也穿著家居服,從臥室外面進來。
蔡雪琴不好意思的輕聲說著,「不好意思,在裡面耽擱久了。」
她不是故意在裡面磨蹭,是一開始不知道怎麼使用那些東西,她又不好意思叫人,這才耽擱了一會。
「沒有,我這不是怕等會打擾到你嗎,再說外面也有衛生間,一樣的。」
蔡雪琴看到床尾的沙發,淺灰色的,布藝的,靠墊上印著幾何圖案,看起來軟軟的。
她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試了試彈性,說:「晨曦,我就睡這裡吧,這沙發正合適。」
晨曦轉過身,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很真,不是客氣的,不是敷衍的,是那種從心底里溢出來的,帶著一點點的撒嬌。「那怎麼合適呀,雪琴姐,咱們就一起睡吧。」
她走過去,把沙發上的靠墊拿開,拍了拍床鋪,
「你可不知道,我呀,就沒怎麼和姐妹一起睡過覺。我之前和爸媽在深圳,也沒機會和家裡的這些姐妹相處。」
她把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床鋪,又說,「雪琴姐,你就可憐可憐我唄。」
蔡雪琴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露出今晚第一個真心的帶著輕鬆的笑容。
兩個人躺下來,晨曦關了燈,房間暗下來。蔡雪琴睡在靠窗的那一邊,使勁往床邊靠,怕擠著晨曦,怕自己占了不該占的位置。
蔡雪琴沒有睡著。她躺在這張柔軟得不像話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
天花板是白色的,沒有裂縫,沒有水漬,沒有蜘蛛網。
她想起自己在家裡的那張床。
那是一張用木板搭起來的床,床板上鋪著一層又一層的稻草,稻草上鋪著一床舊棉被,棉被上鋪著一張洗得發白的床單。
床單是她媽用縫紉機自己扎的,針腳不齊,有些地方已經脫線了,露出底下發黃的棉絮。
床上時不時的會爬出各種小蟲,螞蟻、潮蟲、有時候還有蜈蚣。她每次睡覺前都要把被子抖一抖,把蟲子抖掉,才敢躺下去。
現在她躺在這張床上,沒有蟲子,沒有稻草,沒有硬邦邦的木板。
床墊軟得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吞進去,被子輕得像沒有重量,但很暖和。
第二天早上,晨曦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習慣性的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一圈,這才懶洋洋的坐起身。
揉了揉眼睛,看見蔡雪琴坐在床尾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看得很認真。
她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旁邊的沙發上疊著一套她換下來的家居服。
「雪琴姐,這麼早?」晨曦的聲音還帶著起床的沙啞。
蔡雪琴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我習慣了,是打擾到你了嗎?」
她確實是習慣了。在山裡的時候,她每天五點就起床,走一個小時的山路去上學。
到了京城,她不用走山路了,但身體還記得那些早起的日子。每天早上六點,她會準時醒來,不管睡得多晚。
江晨曦說了一聲「沒有」,便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光腳踩在柔軟的毛毯上,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裡面掛滿了衣服。
蔡雪琴看到江晨曦的手在衣櫃裡划來划去,挑挑揀揀好一會,這才抱著衣服去了衛生間。
蔡雪琴不好意思一個人在別人家裡亂走,便繼續在沙發坐著。
江晨曦換好了衣服,奶白色的衛衣,深灰色的運動褲,頭髮紮成馬尾,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水珠,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個人。
沒有了剛才在床上的那種慵懶,整個人鮮活,蓬勃,帶著早晨特有的朝氣。「走吧,吃飯去。」她說著,推開門,走了出去。
餐廳里,蘇清晚已經坐在了餐桌前。正拿著報紙專注的看著。
江晨曦走到廚房門口,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聲音脆生生的,帶著一種撒嬌的調子:「張阿姨,今兒早吃什麼呀?」
張翠花從廚房探出頭來,圓臉,微胖,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圍裙上沾著麵粉,手上還沾著,在圍裙上蹭了蹭,笑著說:
「今兒早吃包子。上次你不是說想吃我包的包子嗎?這不,今兒一早我就包上蒸著了。」
江晨曦眼睛一亮,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孩子得到糖果的雀躍:「謝謝張阿姨!」
「謝啥呀,你喜歡吃就行。」
正說著,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踢踢踏踏的,像是拖鞋沒穿好。江晨光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走到餐桌前,拉開椅子坐下,打了個哈欠,說:「說什麼呢?大老遠都聽到了。」
江晨曦翻著白眼,「說什麼,你不是說聽到了嗎,還問什麼問。」
張翠花端著四碟包子出來了,她放下包子,又轉身回去端了四碗小米粥,粥是黃澄澄的,稠得能立住筷子,上面浮著一層米油,亮晶晶的。
雞蛋是煮的,剝了殼,白嫩嫩的,放在一個小碟子裡。鹹菜是自家醃的,蘿蔔條,切成細絲,拌了香油和醋,撒了一點芝麻,聞著就開胃。
江晨光看著面前那碗黃澄澄的小米粥,眉頭皺起來,嘟囔著:「怎麼是小米粥呀?我都不愛喝。」
蘇清晚放下手裡的報紙,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我讓張阿姨做的小米粥。你兩個在學校吃飯不定不規律,給你們熬點小米粥養胃。」
江晨光嘆了口氣,行吧,都這麼說了,也只能喝了。
江晨光面前的盤子已經空了。包子吃了四個,小米粥只喝了兩口,鹹菜倒是沒少吃。
誒,這小米粥確實喝不怎麼下去,也不勉強自己了,朝著廚房喊著,「張阿姨,再來一盤包子。」
張翠花在廚房裡應了一聲,端著一盤剛蒸好的包子走出來,白胖胖的冒著熱氣,放在桌上,說:「慢點吃,還有呢。」
江晨光伸手就要去抓,手還沒碰到盤子,門鈴響了。
張翠花放下盤子,轉身去開門。門開了,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軍裝,深綠色的,筆挺挺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肩章上一顆金星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張翠花愣了一瞬,目光從那張被歲月刻出稜角的臉上移到肩章上,又移回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聲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恭敬:「您是江副軍長吧?」
她沒見過江朝陽,但蘇清晚昨晚交代過,說家裡的男主人今天早上到。
她當時沒多想,現在看著門口這個穿著軍裝、腰板挺得像一棵白楊樹的男人,忽然覺得「男主人」三個字,太輕了。
裡面正在吃飯的人聽見了。江晨光放下筷子,椅子往後一推,刺啦一聲,站起來就往門口走。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幾步就到了門口。
看見江朝陽,他的臉上一下子綻開了笑,那笑容很大,眼睛眯成一條縫,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爸!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雀躍。
他伸手去接江朝陽手裡的行李,「快,進來吃早飯,您這是坐了一天的火車吧?」
他拎著行李往裡走,張翠花已經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新拖鞋,拆了包裝,放在地上。深藍色的,棉質的,鞋底軟軟的。
江朝陽換了鞋,走進來。
餐廳里,江晨曦站起來,看著江朝陽,叫了一聲「爸,您終於回來了,您也不提前告訴我們一聲。讓人去接您呀。」
江朝陽笑著看了看一年沒見的女兒,「哪用得著你來接,部隊有安排。」
蘇清晚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那碗小米粥,嘴角彎著,笑意從眼底溢出來,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算著時間想著你今天早上能到,特意讓張阿姨煮的小米粥。」她頓了頓,又說,「火車上肯定也沒吃好。」
江朝陽點了點頭,目光從蘇清晚臉上移到桌邊那個陌生的女孩身上,低著頭,目光落在面前的碗上。
江晨曦順著父親的目光看過去,這才想起來還沒介紹。
她往前走了半步,側身指了指蔡雪琴,說:「爸,這是孟濰州的女朋友,蔡雪琴。」
蔡雪琴站起來,微微欠身,聲音很低:「叔叔您好。」
江朝陽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移開,看著晨曦,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孟濰州?」
蘇清晚一聽就明白,這是沒搞清楚孟濰州是哪號人了。
「他家老爺子是孟德懷,財政部的。」江朝陽「哦」了一聲,點了點頭,沒再問了。他端起面前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
蔡雪琴重新坐下來,端起那碗小米粥,小口小口地喝著。
她的目光在江朝陽身上停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她注意到他的肩章——金色的松枝葉,一顆金星。
對於以前她來說,她根本看不懂這些,那些星星、枝葉、槓槓,在她眼裡就是一堆複雜的圖案。
但這不是她們宿舍里有個人家裡是當兵的嗎,那人沒事就愛科普這些,從肩章說到臂章,從軍銜說到職務,從大軍區說到野戰部隊,說得頭頭是道。
她當時聽著覺得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現在那些話卻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金色松枝葉加一顆金星——少將。副軍級。江晨曦的爸爸,至少是副軍長。
還沒得晨曦和晨光消化自家爸已經回來的事,客廳的電話響了。
蘇清晚放下筷子,起身去接電話,她走得不快。
電話是門崗打來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沙沙聲:「蘇主任,門口有一位叫孟濰州的同志前來拜訪。」
蘇清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餐桌方向,目光在蔡雪琴身上停了一瞬,收回,語氣平淡錯:「讓他進來吧。」
門鈴響的時候,張翠花正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沒聽見。江晨光離門最近,放下筷子去開門。
門開了,孟濰州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手裡拎著兩個紙袋,一看就不是空手來的。
他看見江晨光,笑了一下,說:「晨光,早。」
江晨光側身讓開,說:「濰州哥,進來進來,正吃著呢。」
孟濰州換了鞋,走進去,先看見坐在餐桌邊的江朝陽。
他站定了,微微欠身,笑容收了幾分,換成一種晚輩見到長輩時的恭敬:「蘇阿姨,江叔叔,打擾了。」
蘇清晚已經從餐桌邊站起來了,正在拿紙巾擦手。
她看著孟濰州,笑了一下,「打擾什麼呀,難得家裡人多。吃早飯沒?沒吃就坐下,一塊吃點。」
孟濰州也不客氣,把手裡的紙袋遞給張翠花,說「張阿姨,一點心意」,然後拉開椅子坐下,笑著說:
「那今天可得嘗嘗蘇阿姨家的飯菜了。我這可比我爸有牌面了,他之前想約您吃飯,都不敢。」
蘇清晚被他這話逗笑了,「那你回去可有得說了。」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指針指向七點四十,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說,
「好了,你們自己吃,我先走了。」
又轉過頭,看著江朝陽,「你也是,也別急著去報導,先去休息好了來。」
江朝陽也沒有在餐桌上多待,等長輩都走了。
孟濰州聲音放低了些,「晨光,江叔叔這次回來可不得了,這都升為副軍級,是少將軍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