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紅軍對於這次見面心裡其實也沒底,這方正平的能力肯定沒有問題,但家裡的情況確實是個重要的因素。
喬曉玲跟在宋紅軍身旁,帶著些許憂慮,
「只要方家不是太離譜,我覺得還是可以考慮的。你看清早,不就是因為嫁給了黃河,日子過得才這麼滋潤。」
她看了宋紅軍一眼,又補了一句,
「況且有琴她姑姑清早和有琴條件差不多,都是老師,對象在結婚的時候還都是市裡的科長。之前黃河可是副科,這麼算咱們有琴還要厲害些。」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邏輯,反正她覺得都差不了多少。
「這能這麼算?清早那時候是什麼情況?現在又是什麼情況?」
宋紅軍看都沒看喬曉玲,
「我們那時候都想成為工人,福利待遇可比市政府的人好,清早那時候是國營飯店的服務員,雖然這時候聽著好似沒這麼體面,但那時候確是挺不錯的工作。
那時候只要有心,高嫁高娶的人比比皆是。
現在呢?這些國營廠下崗的工人到處都是,但你看到政府裡頭的人有下崗的嗎?人家是直接下海,不是沒飯吃,是不想吃這碗飯了。」
喬曉玲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力氣不輕,像是要把他從某個念頭裡拽出來。她說:
「好了,我就說這麼一句,看你。咱們家有琴又不差。」
宋紅軍沒看她,說:
「是不差,但也沒見多好。咱們的條件只能是一般。我就是一個鐵路局的小領導,你也只不過是鐵路醫院護士長,咱們家就是這個情況。」
宋紅軍和喬曉玲到的時候,宋友琴和方正平已經在門口站著等了。
宋友琴見到人,立馬迎了上去,「爸媽。」
方正平跟在她身後,微微欠身,帶著稍許的恭敬,「叔叔,阿姨。」宋紅軍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沒說話。
喬曉玲倒是笑了,說著,「你就是方正平吧?是年輕有為呀。」
方正平笑了笑,說:「叔叔阿姨,我帶你們進去。」他側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剛好能讓宋紅軍和喬曉玲跟上。
一樓大廳,上了樓梯,來到二樓的包房。
推開門,屋裡已經坐了六個人。
坐中間的是一對老夫妻,男的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女的一頭短髮,但同樣也是滿是蒼老。
兩人時不時的拉扯著身上的衣服,顯然對現在的環境還有些不太適應。
旁邊坐著四個女人,年齡從三十出頭到四十多歲不等,雖然穿著和精神狀態都不一樣,但眉眼間有幾分相似,一看就是姐妹。
宋紅軍還真沒想到,方正平的幾個姐姐會來。
方正平立馬招呼,介紹起來,「爸,媽,這是友琴的爸媽。」又轉過身,對宋紅軍和喬曉玲說,
「叔叔,阿姨,這是我爸媽,這是我大姐、二姐、三姐、四姐。」
宋紅軍點了點頭,說了句「你們好」。喬曉玲也點了點頭,說了句「你們好」。
方父站起來,搓了搓手,說:「坐,坐,都坐。」
服務員拿著菜單進來,方正平接過菜單,遞給宋紅軍,說:「叔叔,您看看想吃什麼。」
宋紅軍擺擺手,說:「你們點,我們不挑。」
方正平又把菜單遞給喬曉玲,喬曉玲也擺擺手,說:「隨便,都行。」
方正平不再推,自己照著了解的開始點菜。
正點著菜呢,方父和方母兩人相互推搡著什麼,還沒等宋紅軍看明白這是想幹嘛,就見方父端起茶杯,站了起來,手中的茶水有些微微抖動。
他看著宋紅軍,清了清嗓子,說:「親家——」剛說了兩個字,就被方母扯了一下袖子,他愣了一下,改口說,
「那個,宋同志,不是,宋老弟,我們家正平,從小就懂事,學習好,工作也認真,從來沒讓我們操過心。
他能在城裡站穩腳跟,全靠自己努力。我們鄉下人,沒什麼本事,幫不上他什麼忙。
以後他跟友琴結了婚,友琴就是我們家的人,我們一定把她當親閨女待。」
他說完,把杯子裡的茶一飲而盡。
宋紅軍立馬笑著說,「方老哥,你坐,別站著。」
宋紅軍端起茶杯,沒有喝,放在手裡轉了兩圈,
「咱們今天來這裡呢,就是為了兩個孩子的事。正平呢,我也聽說了,確實是位優秀上進的青年同志。」
目光從方父臉上移到方正平身上,又移回來,
「但方老哥呀,你也得明白,這結婚可不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兒。我家孩子嫁給方正平,就是嫁給你們方家。」
方正平這人,我們是看上了,覺得沒啥不好的,但方家,就不好說了。
這話說得直,不繞彎子,不給糖衣。方父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僵在那裡。
方母這會倒是有些明白宋家顧慮是什麼,「大妹子,宋老弟,我明白你們的顧慮。」
「我們在農村,這有些事兒,就沒道理可講。這姑娘我們不是不疼愛。」
「但為啥就一定想要有個男丁呢?」她看著喬曉玲,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辯解,又像是很多年沒跟人說過的話,終於找到機會說了出來。
「這農村,家裡要是沒有男孩,我們一家都會遭人欺負。欺負我們家後繼無人,沒有人為幾個姐姐撐腰,沒人為我兩口子撐腰。」
方父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深,「所以才有那麼一句話,侄子門前站,不算絕戶漢。」
「但侄子和親兒子,這差別可就大了。」他
沒有解釋差別在哪裡,但在座的都懂。侄子再親,也是別人家的血脈;親兒子再孬,也是自己家的根。這根斷了,墳頭都沒人燒紙。
宋紅軍和喬曉玲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有理解,不說農村,就是城裡一樣的,只不過要點臉而已,但事兒還是這個事兒。
「老哥,你們這話我們也理解。但現在正平在京城工作,這以後結婚,就一定能生下兒子?」
不是刁難,是問題擺在那裡,他家友琴雖然只是個小學老師,但也不是普通工人,她要是真為了兒子生二胎,那工作肯定保不住。
當然,方正平的工作肯定也保不了。
方父臉色變了一下,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話,四個姐姐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誰也不敢開口。
方正平沒有看父母,只看著宋紅軍和喬曉玲,「叔叔,我知道您的擔心。」
「我家在農村,重男輕女的思想根深蒂固,我改變不了。但我不一樣。」
他把「我不一樣」四個字說得很慢,像是怕宋紅軍聽不清,
「我不是在農村種地的,我是在工業局上班的。我受的教育,我的工作環境,接觸的人,決定了我的想法跟我父母不一樣。我不會讓友琴因為生孩子的事受委屈。」
他頓了頓,又說,「至於生男生女,那是老天爺的事,我管不了。
但我能管的是,不管生男生女,都是我的孩子,我都養,都疼,都供他們上學。」
宋紅軍聽到這話,一時沒有表態,過了好一會,「正平,你這會兒說話我也相信,你是真心的。但還有句老話——真心易變。」
他抬起頭,看著方正平,「你又能確定,這些事情,你說了能算?會不會結婚後,因為父母的吵鬧而妥協?」
他沒有等方正平回答,自己把話接了下去,「這些都不是你說了算的,是你父母會不會逼著你。
這話說得很直白,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
方正平沒有說話,轉過頭,看著坐在對面的父母。
來之前,他已經跟父母通過氣了。不是商量的語氣,是通知的語氣。「爸,媽,友琴家是城裡的,她爸媽都是幹部。人家不圖咱家什麼,就圖我這個人。」
看著父母那張被歲月刻滿皺紋的臉,聲音放低了,「但你們要是因為生男生女的事逼她,這婚事肯定成不了。」
方父當時沒說話,但也沒反對。
方父和方母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有些不情不願,不是不願意答應,是不甘心。誰不想要男孩?
誰不想家裡孩子多一些,熱熱鬧鬧的,老了有人端茶倒水,病了有人床頭伺候?可現在世道變了,城裡只讓生一個。
他們不懂這政策,他們只知道,在農村,沒有兒子,抬不起頭。
方大姐的手粗糙,指甲縫裡還嵌著泥,那是常年在地里幹活留下的印記。
她拉了拉方母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媽。」
方二姐也拉了拉方父的手,沒說話,只是拉了拉。
方父看了看宋紅軍,「對,正平說得對。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都是我們老方家的孫子。」
他把「孫子」兩個字說出來了,又覺得不對,改口說,
「孫女也是我們老方家的人。再說了,正平現在在城裡,跟我們在農村不一樣了。城裡人,跟我一樣想,還不讓人笑話。」
方母也跟著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強,「對,正平說得對。」
方大姐接過話頭,看著宋紅軍,「宋叔叔,您別看我們家生了四個女兒還要生兒子,就對女兒不疼愛。
我們幾個都是上了初中的,只不過實在不是上學的料子,讀不進去,這才不讀了。也就弟弟正平會讀書,我們全家都供他。」
宋紅軍「嗯」了一聲,「正平是厲害。」
吃完飯後,兩家人從樓上下來。
方正平走在最後,跟宋紅軍並肩,猶豫了一下,說:「宋叔,我送你們回去吧。」
宋紅軍擺擺手,步子沒停,「我們自己回去就行。你好好照顧你爸媽和你姐姐,他們對這裡也不熟,要是你走了,他們不定遇上麻煩呢。」
他知道宋紅軍說的是實話,不是客套。他爸他媽這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來京城這也不過第二次。
第一次還是送他來讀書那會。
方父正要開口說「不用送,我們自己能走」,還沒說出一個字,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宋處長?您也來吃飯呀?」一個穿著鐵路制服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個公文包。
宋紅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也笑了:「老楊?你也來嘗鮮?」
老楊走過來,看了一眼旁邊的方家人,又看了一眼宋友琴,笑著說:
「友琴都這麼大了?上回見還是個小丫頭呢。走走走,進去,楊叔請你吃火鍋。」
宋友琴笑著喊了聲「楊叔叔」,然後說,「我們剛吃完出來,就不去了。楊叔叔您自己吃吧。」
老楊點點頭,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方家一家人,也笑著點了點頭。
這麼打岔,宋紅軍帶著母女倆也就先離開了。
方正平站在原地,看著宋紅軍的背影,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方父說:「爸,咱們也走吧。」
走了一會兒,方父突然問著,「宋友琴的爸爸是做什麼的?你之前不是說就是鐵路局的小領導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確定的遲疑,「剛才那個人,喊他宋處長。」
方正平走在父親旁邊,沒說話。他其實也不知道宋紅軍到底是做什麼的。
友琴跟他說過,她爸在鐵路系統,是「小領導」。他以為「小領導」就是科長、副科長之類的。他沒多想,也沒多問。
他覺得沒必要問。他不是衝著友琴的家庭去的,他是衝著她這個人去的。
但剛才那個人,穿著鐵路制服,喊了一聲「宋處長」,他聽得很清楚。處級。
他在工業局幹了幾年,太清楚處級意味著什麼了。那不是「小領導」,那是很多人一輩子都爬不到的位置。
他只是說:「爸,別多想。」
方母走在後面,拉著方大姐的手,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她看著方正平的背影,看著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她忍了一路,終於忍不住了,快走兩步,
「正平,你就真的認定了?你倆要是結婚了,可就只能生一個了。這要是沒個兒子,可怎麼辦呀?」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焦慮,像是在擔心一件還沒發生、但她已經預見到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