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思雅太了解他了,他瘋起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她不敢再哭訴,也不敢再辯解,白著一張臉,踉踉蹌蹌沖回自己屋裡,手忙腳亂地開始往行李箱裡塞東西。
衣服、化妝品、首飾……胡亂地塞進去,拉鏈都差點崩開。
元伯橋沒再看她,轉身,推開韓冰的房門,走了進去,反手「咔噠」一聲鎖上。
門外,蘇思雅拖著行李箱,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胸口劇烈起伏。
她回頭,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屬於韓冰的房門。
剛才那副驚慌失措,楚楚可憐的表情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扭曲的怨毒。
什麼怕韓冰發現?什麼為他好? 都是屁話。
她就是故意的。
從韓冰第一次敲開她門,小心翼翼問「你男朋友是不是叫元伯橋」的時候,她就是故意的。
從看到韓冰第一眼起,那種柔柔弱弱,乾乾淨淨的樣子就讓她不舒服。
憑什麼?憑什么元伯橋的視線總會若有若無地跟著她?
連她自己……跟韓冰相處久了,都差點被那副純良無害的樣子騙過去。
她喜歡元伯橋,喜歡了那麼久,所以,她更討厭韓冰。
討厭到,不惜撒一個隨時會被戳穿的謊,也要在他們之間,埋下一根刺。
哪怕這根刺,也會刺向她。
那一晚,元伯橋並沒有給她任何解釋。
韓冰睡覺把房門鎖得死死的,生怕這男人半夜進來。
元伯橋也不惱,轉身就在沙發上躺下了,扯過一條毯子蓋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蘇思雅喜歡他這件事,他不知道。
本來還想接著用這顆棋子住在對門,他並不想讓韓冰知道對門的房子是他買的。
這樣以後萬一有意外,他還能接著偷偷地看著她。
可為什麼?說那些話的時候,她只有憤怒,連半點酸味都沒有。
直到現在,孩子都有了,他的種都在她肚子裡安家了,她還是不能,哪怕一點點,喜歡他嗎?
他扯了扯嘴角,在黑暗裡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一點都不可愛,跟網上那個,會偷偷跟他開黃腔,被他逗得面紅耳赤還要嘴硬的小色鬼,判若兩人。
現在的韓冰,像只豎起全身刺的刺蝟,碰一下,扎得他滿手是血,還不解恨。
第二天韓冰是被食物的香氣勾醒的。
她揉著眼睛走出臥室,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菜一湯,白米粥在晨光里冒著熱氣。
元伯橋繫著她那條灰色小碎花圍裙,正把煎蛋鏟進盤子裡,不以為的還以為,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她坐下來,一口一口地吃著。
說實話,如果不排除他那些強勢到近乎變態的行為,單看此刻,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男人。
就像網上聊天時那樣,他溫柔,有趣,占有欲強,什麼都好。
會叮囑她按時吃飯,會記住她隨口提過的小喜好,會說一堆黏糊糊的情話。
什麼「我愛你」,「我喜歡你」,「想永遠在一起」……說實話,她很享受那種被人在乎的感覺。
但享受的同時,她腦子也清醒得很,那些愛都是假的。
她不會天真到認為,兩個沒見過面,沒聽過聲音的人,能靠幾行文字就喜歡上對方。
所以她每次在他提出「奔現」時,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第一反應就是:「我們分手吧!」
社恐人的終極武器,就是用切斷關係來逃避一切可能的尷尬和失望。
她怕自己不是他預想中那個明媚可愛的女孩,怕見光死,怕幻想破滅後連這點虛假的溫暖都沒了。
說白了,還是自卑。
元伯橋卻不死心,為了安撫她,甚至主動自黑:「我也很醜的,真的,普通人一個。」
然後發來一張照片,一個穿著格子衫、戴著黑框眼鏡、對著鏡頭笑得有點拘謹的男生,背景是普通的書桌,扔人堆里三秒就找不著的那種。
看了那張照片,韓冰懸著的心落下一半。
嗯,是同類。
她給自己做了足足三天的心理建設,才顫抖著手回覆:「那……見一面吧。」
見面那天,她特意打扮了一番,至少保證自己看起來不會太醜,不會被嫌棄。
誰能想到,她看到的不是照片上那個很普通的男人,而是一個頂著紅毛,帥得讓人腿軟,氣場強得讓人窒息的元伯橋。
她當時就想跑。
但元伯橋還是發現了她,隔著人群喊了一聲:「韓冰?」
韓冰硬著頭皮撒謊:「你認錯人了,我不叫這個名字。」
但元伯橋很聰明,下一秒,他直接撥通了她的視頻通話。
清脆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專屬的來電備註格外顯眼。
「是麼。」
那場景到現在她都記得很清楚,也是從那時起,她才發現,他網上跟現實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元伯橋從外面進來,手裡拎著個超市袋子,看到她坐在餐桌前發呆,眉頭微挑:
「吃完了?」
韓冰沒吭聲,低頭舀了一勺粥。
他把袋子放進廚房,洗了手走出來,站在她旁邊,高大的影子把她整個籠住。
「我出去一趟,」他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你乖乖在家。」
韓冰繼續吃,當他是空氣。
元伯橋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彎腰,手臂撐在餐桌邊,把她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間。
距離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色。
「蘇思雅,」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是我兄弟的女朋友,跟我沒關係。」
韓冰捏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
「以後別跟她玩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她不是什麼好東西。」
說完,他直起身,沒等她反應,轉身就往門口走。
走到玄關,拿起鑰匙,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碗放著等我回來洗,別碰涼水,中午之前我會趕回來。」
那眼神複雜得讓她心慌,然後,「咔噠」一聲輕響,門從外面被鎖上了。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韓冰慢慢放下勺子,陶瓷碰到桌面,發出清脆的一聲。
她轉過頭,看向沙發,那條毯子還疊放在那裡,方方正正。
她忽然想起來,之前阻止她打胎的那段時間,元伯橋也是這麼睡在沙發上的。
他個子那麼高,腿都伸不開,每天早上起來都要揉半天脖子,還要防著她去醫院。
——
元伯橋開車直奔超市,買了一堆東西後,又驅車去了趟醫院。
奶奶不認識他了。
這是姑姑見到他時,說的第一句話。
奶奶有四個孩子,元伯橋的爸爸排老三,剩下的全是女孩。
本來是四個孩子輪流照顧,每人兩個月,可自從元伯橋的父母離婚後,父親跟另一個女人去了南方,已經好幾年沒回來,電話也打得稀稀拉拉。
這兩個月的班,自然就落到了他頭上。
他沒推脫,小時候,奶奶對他最好。
那時候爸媽吵架,他就躲在奶奶家,奶奶給他煮麵條,給他講故事,抱著他說「小伯橋不怕,奶奶在」。
這份恩情,他記著。
姑姑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奶奶一覺醒來,誰都不認識了,還問我為什麼在她房間裡。」
元伯橋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裡面那個頭髮花白,眼神空洞的老人。
她坐在床邊,像個迷路的小孩,茫然地看著四周,嘴裡反覆念叨著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