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推了他一把,聲音帶著點無奈的討好:「去,叫叫奶奶,說不定還記得你。」
元伯橋走過去,把東西放在床頭柜上,金屬櫃面發出「咚」一聲輕響。
奶奶被聲音吸引,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聚焦,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這是你兒子啊?」奶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天真的好奇,手指頭顫巍巍地指向元伯橋,問的是旁邊的姑姑。
姑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趕緊湊過去,放大音量:
「這哪兒是我兒子,這是你兒子的兒子!你親孫子,小伯橋!記得不?」
奶奶「哦」了一聲,拉長了調子,然後皺著眉,上下打量著元伯橋那頭囂張的紅髮,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
「他爹是不是死了。」奶奶突然別過頭去,「這頭髮染成什麼了?跟個火雞似的,怎麼不染個綠的?綠的還營養點。」
姑姑:「……」
元伯橋:「……」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姑姑乾笑著打圓場:「現在年輕人都流行這個,這叫……時髦!」
奶奶顯然沒聽進去時髦這個詞。
她的注意力又跳到了姑姑身上,歪著頭,像個考官:「你是我什麼。」
姑姑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我是你小女兒啊,媽。」
「小女兒?」奶奶重複了一遍,然後非常認真地端詳著姑姑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髮,發出了靈魂拷問:
「小女兒還這麼老啊。」
姑姑徹底沉默了,嘴角抽了抽,媽,您也不看看您自己多大歲數了……
元伯橋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他走過去,在奶奶面前蹲下,讓自己的視線和她齊平。
他放輕了聲音:「奶奶,是我,伯橋。」
奶奶看著他,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一點點,像是遙遠的記憶被水波攪動。
她伸出枯瘦的手,比劃了一個到膝蓋的高度,又抬起來,對著元伯橋比劃了一下,滿臉困惑:
「我的小伯橋……不是才這麼大一點嗎?」
她的手在空中劃拉著,「怎麼這麼……這麼大個了?」
「我長大了,奶奶。」元伯橋說,喉嚨有點發緊。
「長大了……」奶奶喃喃著,視線在他臉上,頭髮上掃過,最後很肯定地搖了搖頭,給出了終極評價:
「不可愛了。」
元伯橋:「……」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不可愛,奶奶的思維又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向了別處。
她忽然左右張望,臉上露出孩子般的焦急:「我老伴呢?我怎麼沒看見他?他去哪兒了?」
姑姑和元伯橋對視一眼,空氣瞬間沉重。
最後還是姑姑硬著頭皮,用儘量平和的語氣說:「媽,你老伴……他死了,走了好多年了。」
「死了?」奶奶瞪大眼睛,不是悲傷,而是純粹的、理直氣壯的質疑。
「你有什麼依據說他死了?你看見啦?」
姑姑被問得一愣,差點沒接上話。
她趕緊掏出手機,手忙腳亂地翻相冊:「有,有依據!你看,這是你們以前的照片……」
她點開一張黑白老照片,遞到奶奶眼前,指著上面那個穿著中山裝,笑容靦腆的年輕男人。
「看,這是你老伴,對吧?」
奶奶眯著眼看了半天,含糊地「嗯?」了一聲。
姑姑見她不信,又把手機前置攝像頭打開,調成自拍模式,對準奶奶:
「你看,這是你,你老伴要是還在,也得是這個樣子了。」
奶奶盯著屏幕里那個滿頭白髮、皺紋深刻的老太太,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非常清晰地「咦」了一聲,抬頭看姑姑,語氣充滿了震驚和委屈:
「我不是十八歲嗎?怎麼……怎麼這麼老了?」
姑姑張了張嘴,試圖解釋時間這個概念:「媽,你都……都快九十歲了。」
「九十歲?」奶奶重複著這個數字,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里的自己,眉頭緊緊皺起,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不滿意的作品。
下一秒,她非常嫌棄地,用力地把手機推開,清晰地吐槽了一句:
「我怎麼還不死啊。」
得,看在她對自己也這麼一視同仁,毫不留情的份上,原諒這老太太的嘴毒吧。
姑姑「噗嗤」一聲笑出來,眼圈還紅著,語氣卻學著奶奶那股子理直氣壯的勁兒:
「就是,怎麼還不死啊,活這麼久淨耽誤我們年輕人時間。」
這話聽著雖然有點大逆不道,但元伯橋倒也沒覺得意外。
畢竟,奶奶對這個小女兒的偏愛,確實沒多少。
當年奶奶生頭兩個女兒,純粹是為了追生兒子,結果追來追去又追出個小女兒,自己卻老了,沒精力養。
所以這小女兒從小都是哥哥姐姐帶大的,奶奶對她,更像是對待一個意外。
一旁的元伯橋只是嘴角微微揚了揚,算是回應了這個黑色幽默。
他站起身,把帶來的水果和營養品往床頭櫃裡塞了塞,動作有點急。
「超市買的東西我放這兒了,都是軟的,她能吃。」他看了眼手機,十一點二十。
腦子裡自動彈出韓冰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還有她對著那碗白粥小口小口喝的樣子。
他得走。
「我得走了,還有事。」他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利落。
「啊?這就走啊?」姑姑趕緊抹了抹眼角,挽留道,「中午在這兒吃吧!醫院食堂今天有紅燒魚,我給你打一份,你看奶奶今天多……」
她卡了下殼,找了個詞,「多有意思!下次再見,指不定她還記不記得你是誰呢。」
有意思。
元伯橋心想,用這個詞形容一個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的老人,真夠嗆。
但他沒說出來。
他只是搖了搖頭,視線掠過奶奶花白的後腦勺,語氣沒什麼波瀾:
「不了,家裡有人等吃飯。」
姑姑動作一頓,眼神在他臉上打了個轉,像是明白了什麼,沒再挽留:
「那行,路上慢點,有空……常來看看。」
就在他轉身,手已經搭上門把的時候,一直安靜望著窗外的奶奶,忽然慢悠悠地,口齒清晰地冒出一句:
「火雞走了?」
元伯橋腳步一頓,姑姑的表情也變成了|ʘᗝʘ|。
病房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奶奶又補了一句:「這是……趕著去下蛋啊。」
元伯橋閉了閉眼,沒回頭,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隱約傳來的,姑姑極力壓抑的悶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