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喘了口氣,偷偷抬眼瞄他。
他會信嗎?
這個只記得小冰塊的,記憶停留在純情網戀階段的元伯橋,會相信自己是個如此不堪的混蛋嗎?
元伯橋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韓冰快要撐不住,想轉身逃回屋裡把門鎖死。
然後,他伸出手,手背輕輕貼上她的臉頰。
指尖冰涼,觸碰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溫柔的蹭動。
「我……」他開口,聲音低啞,帶著濃重的困惑,「竟然是這種人嗎?」
韓冰渾身一僵。
「可我明明記得,」他頓了頓,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她,聲音低啞得讓人頭皮發麻。
「我捨不得碰你,在網上聊的時候,你說害怕,我就連視頻都不敢開,你說見面緊張,我就等了你兩年。」
是啊,這麼有耐心的人,怎麼一見面就忍不住了。
韓冰抬頭看他,撞進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旋渦里。
那裡有迷茫,有掙扎,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尖銳的東西。
「可是,」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像砂紙摩擦,「你就是這麼做了。」
「你無法原諒我騙你,我也無法原諒你的算計,就是這樣。」
她想,應該沒有人告訴他真相吧?
知道她懷孕的人很少,道臣理一個陌生人,應該知道分寸吧?
她那三天給他講分手的理由,說了多種因素,也不會發現吧?
至於他奶奶那邊,他這失憶,也不一定能找到路回去問吧?
她以為自己很聰明,編得天衣無縫。
但殊不知,元伯橋看著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笑容裡帶著點她看不懂的獵人看獵物的感覺。
他的手從她臉頰上滑落,指尖順勢勾住她耳邊的碎發,慢條斯理地幫她別到耳後。
「可我手機上有備註呢。」他慢悠悠地說,精準地敲在她剛砌好的謊言之牆上。
「上面告訴我——你肚子裡這個,是我的。」
什麼鬼?!韓冰是真沒想到啊!這麼粗暴的男人,竟然這麼細心,還有記日記的習慣。
她心虛得連眼神都不敢對焦,元伯橋卻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元伯橋的手抬了起來,輕輕托起她的下巴,強迫她對上自己的視線。
他指腹的薄繭磨蹭著她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慄。
「頂著這麼乖巧的一張臉,滿嘴謊話。」他嘆息,聲音低得像情人間的耳語,內容卻冷酷如冰。
「看來,你也不可信啊。」
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欣賞她無處遁形的狼狽。
「不過,你只說對了一點。」他俯下身,溫熱的額頭抵在她僵硬的肩膀上,呼吸拂過她的頸側。
「你確實是個騙子,我也確實很討厭這一點。」
韓冰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連呼吸都屏住了。
這姿勢太過親昵,帶著失憶後他特有的,不管不顧的依賴感,卻讓她脊背發涼。
「但,」他聲音悶悶地從她肩頭傳來,「我也只討厭這一點。」
他身形高大,卻把重量控制得極好,幾乎全憑自己的核心力量撐著,只在她肩頭留下一點溫熱的呼吸。
像只大型犬把腦袋擱在主人肩上撒嬌。
「你、你這是幹什麼?」
「我只記得你。」他答非所問,邏輯卻自成一體,「所以,我只能待在你身邊。」
「況且,我們還有孩子,更要待在一起。」
邏輯閉環了屬於是。
她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也許他們就是分不開的。
否則那麼多次陰差陽錯,為什麼總能撞上?
孽緣也是緣,躲都躲不掉的。
但問題來了,張夏源和黃子涵已經在火車上了!她這巴掌大的出租屋,怎麼塞下這麼多人?
讓他繼續睡沙發?她倆住她房間打地鋪?還是互換一下,她們睡沙發他睡床?
怎麼想怎麼詭異。
元伯橋已經自顧自地走進屋裡,熟門熟路地從桌上拿起她喝剩的半瓶水,仰頭灌了幾口。
喉結滾動,水滴順著他下頜線滑落,沒入衣領。
韓冰盯著他,腦子飛速運轉。
「你,」她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理有據。
「你手裡應該有錢吧?剛出院,工地那邊有一大筆賠償。」
「你可以出去租個房子。」韓冰硬著頭皮,把話挑明,「我朋友要來家裡住,沒有那麼多地方。」
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元伯橋喝水的動作一頓。
然後他假裝沒聽見,轉過頭,對著空氣說了一句:「這水有點涼。」
她深吸一口氣,試探問:「你,在聽嗎?」
「嗯。」他點頭,語氣誠懇,「但我選擇性聽力不太好。」
人間無賴。
黏人,執拗,裝聾作啞,還時不時冒出一句讓人頭皮發麻的話。
她嘆了口氣,認命般地轉身去廚房。
「喝熱水吧。」她倒了杯溫水遞給他。
元伯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小聲說:「你剛才趕我走的時候,好兇。」
「別嚇人了。」韓冰看著他這副無賴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誰凶他了?
既然趕不走,那就只能按她的計劃來了。
傍晚時分,韓冰去小區外面接人。
遠遠地,她就看見兩個大包小包的身影。
張夏源和黃子涵正扛著那種極具鄉土氣息的尿素袋子,在路燈下眼巴巴地張望。
「嗨,在這裡。」韓冰走過去,揮了揮手。
因為太久沒見,久別重逢的場面並沒有想像中的抱頭痛哭,反而透著一絲微妙的尷尬。
黃子涵一看見她,那嘴就像開了閘的洪水,當場開啟吐槽模式:
「熱死了!累死了!你這破地方怎麼住這麼遠啊,打車都打不到!」
韓冰早就習慣了這種直來直去的抱怨,乾笑兩聲,避重就輕地打了個哈哈:
「哎呀,這不是圖個清靜嘛,郊區空氣好,風水養人。」
黃子涵翻了個白眼,顯然對這敷衍的理由不太買帳。
相比之下,張夏源就淡定多了。
她全程話不多,只是默默拎起地上的尿素袋子,沖韓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一行人拖著大包小包,吭哧吭哧爬上了樓。
韓冰掏出鑰匙擰開門,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迎接朋友吐槽的準備。
門「吱呀」一聲開了。
沒有預想中的狂風暴雨式吐槽。
黃子涵和張夏源踏進玄關,第一反應竟然是異口同聲地長舒了一口氣:
「哇,好涼快啊!」
韓冰剛想接話,黃子涵的視線就像雷達一樣掃過客廳,眉頭一皺,脫口而出:
「就是……地方好小啊。」
其實這房子有九十平,不小了。
韓冰尷尬地乾笑了兩聲:「你們先休息,我去給你們倒點水。」
她轉身往廚房走,心裡卻穩如老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