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一路狂奔,肺里像塞了團棉花,喘得像個破風箱。
好在趕上了。
她站在學校門口的陰影處,深吸了幾口氣,從書包側袋摸出那面小鏡子。
鏡子裡的女孩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頭髮也有些凌亂。
她面無表情地擦掉眼淚,把頭髮理了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重新掛上那副乖巧無害的笑容,背著書包走進了校園。
「江雨,來這麼早。」一個女生路過,熱情地打招呼。
江雨立刻彎起眼睛,乖巧地點頭,聲音甜得像裹了蜜:
「是啊!幸好出來得早,差點就遲到了呢。」
幸好她出門夠早,巷子裡的屈辱沒有耽誤太久,她成功趕在打鈴前進了教室。
她在第一排坐下,剛放下書包,旁邊的女生就湊過來,一臉抱歉:
「江雨,對不起啊!昨晚你借我的作業,我塞書堆里忘拿了,明天帶給你行不行?」
江雨轉過頭,眼神在那女生臉上停了一秒。
那眼神很複雜,像是一潭死水底下藏著什麼翻湧的東西。
但下一秒,她又恢復了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輕聲說:「沒關係的,下次記住就好啦。」
同桌瞥了她一眼,表情淡淡的,沒什麼反應,轉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班主任踩著鈴聲走進來,掃了一眼全班:「江雨,把作業收一下。」
江雨剛坐下,又站了起來,挨個去收。
她表面上是班裡公認的乖巧班長,五官精緻,成績好,又是三好學生,按理說應該人緣爆棚才對。
可收作業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主動遞到她手裡。
要麼是隨手往桌上一拍,要麼是頭也不抬地丟過來,連句「謝謝」都沒有。
江雨耐著性子,一本一本地收齊了。
"謝謝。""麻煩啦。"她嘴裡說著客氣話,可心裡卻像結了冰一樣冷。
五十二個人,差了一本——她自己的。
剛才那個只忘帶江雨作業的女生已經提前跟她說了,她也沒多說什麼。
江雨抱著那摞沉甸甸的作業本,正準備去辦公室交差,同桌突然湊了過來。
「江雨,」同桌壓低聲音,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百元大鈔,悄無聲息地塞進她手裡。
「給你一百,待會兒去老師那兒,別提是因為借我抄才忘帶的,行不行?」
這種抄作業的行為,會被老師挨罵,班主任就很抵制這種。
同桌家境不錯,在學校里習慣了用錢擺平一切,仿佛只要錢到位,連地球都能讓她轉兩圈。
江雨垂下眼,看著手裡那張皺巴巴的鈔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頭,笑容乖巧得能掐出水來:「謝謝,我知道了。」
同桌見她收錢收得這麼痛快,滿意地點點頭,誰會跟錢過不去。
江雨把錢疊好,塞進校服口袋,抱著作業本敲開了辦公室的門。
班主任正在批試卷,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張沒交作業的名單上。
赫然寫著「江雨」兩個字。
「你的作業呢?」老師問。
江雨低下頭,眼眶說紅就紅,聲音帶上了一點哭腔:「老師……我借給同桌了,她忘帶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眼睛裡閃著淚光,語氣卻"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她最近好像挺忙的,聽說晚上都在玩手機,可能……是忘了吧。」
說完,她把那張一百塊錢掏出來,放在桌上,聲音軟軟糯糯的:
「老師,你不要找她麻煩了……她給了我一百塊錢,讓我保密。要是她知道是我說的,一定會不跟我玩的……」
班主任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語氣沉了下去:「還敢用錢賄賂班長?膽子真大。你回去吧,我會看著辦的。」
「好的,老師……」江雨點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的瞬間,她臉上的委屈消失得乾乾淨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百塊。
買一個記過處分,挺划算的。
第一節課,同桌被叫走了,第二節課才回來。
一進教室就黑著臉,狠狠瞪了全班一眼,然後開始在班裡到處傳:
「到底是誰啊這麼賤!給了錢還不知道好歹,轉頭就去老師那兒告狀!說我經常拿錢賄賂同學,害我被記過,還要打掃一個月廁所!」
她不可能認為是江雨,因為老班剛才說了,江雨還幫她說好話了。
四周傳來竊竊私語,但江雨只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寫作業,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放學的時候,不出意外,她又被人堵了。
這次換了一批人,大概還是宋茜派的人,把她堵在巷子裡,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江雨沉默著把書包放在一邊,護得死死的,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來吧,請快一點。」
幾個人冷笑了一聲,拳腳落下來。
這已經不是打架了,更像是吃飯喝水一樣的日常流程。
幾分鐘後,那幾個人走了,丟下一句:「長得這麼乖,沒想到還有挨打的癖好。」
江雨躺在地上,緩了幾秒,艱難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撿起書包。
然後把書包里提前錄製音頻的手機拿出來,點了暫停鍵。
先澄清,她沒有挨打的癖好,只是欠了錢還不上,才以這樣的形式還一部分。
打一頓能減去兩百。
江雨先回了趟家,姥姥眼睛看不見,正在摸索著掃地。
江雨趕緊上前扶她坐下,輕聲說:「姥姥,別幹了,我帶了吃的回來。」
她把書包打開,把給姥姥帶的食物拿出來,又叮囑了一句:
「我要去兼職了,要是爸爸回來敲門,你別開。」
她的爸爸可不是什麼好人。
姥姥「嗯」了一聲。
江雨還是不放心,她奶奶心軟,對著鏡子把自己收拾了一下,把身上的傷痕用衣服遮住,確認看不出異樣後,才出門,把門反鎖了。
到超市的時候,剛好晚上八點。
她站在前台,深吸了一口氣,對著空氣練習了一下微笑。
一定要面帶微笑。
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
不管白天經歷了什麼,晚上站在這裡,她必須是一面完美的鏡子,只反射出客人想看到的溫和。
接連幾個顧客結帳,辦會員,她都笑得滴水不漏,聲音甜得恰到好處。
直到風鈴響起,元伯橋邁開長腿走了進來。
他目光隨意地掃過前台,看到江雨那張挑不出毛病的笑臉。
「元……元老闆好。」江雨看到來人,立刻微微鞠了一躬,禮貌得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
元伯橋走到收銀台前,身子微微前傾,帶著股漫不經心的壓迫感:
「別緊張,這份工作還適應嗎?」
江雨乖乖地點了點頭,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問你幾個問題,問什麼答什麼就行。」
「宋茜,是你什麼人?」元伯橋盯著她,眼神銳利。
江雨心裡猛地一跳,但臉上連一絲慌亂都沒露。
她想起昨晚在鏡子前排練過無數遍的台詞,聲音平穩地回答:「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