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蹲下身,挖了一把泥,抬頭看著元伯橋,嘿嘿一笑。
元伯橋:「……」
他預感不妙。
「來吧。」顧寒站起身,朝他走近。
元伯橋往後退了半步:「我自己來。」
「別動。」顧寒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法熟練得像在給藝術品上色。
泥巴糊上了頭髮,順著髮根往下淌。
元伯橋閉著眼,感覺顧寒的手指在他臉上抹來抹去,動作輕得過分,但泥巴糊得一點不含糊。
顧寒退後一步,端詳了幾秒,又補了兩下。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滿意地點點頭,「巴黎世家聯名款,潮牌。」
元伯橋睜開眼,從車外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泥點子,配上那件破衣服,活脫脫一個剛從泥坑裡爬出來的流浪漢。
他深吸了一口氣。
行。
忍了。
顧寒這趟帶他來,根本不是什麼緊急任務出警。
這片城郊貧民窟,是市局重點盯的灰色地帶。
魚龍混雜,藏污納垢,什麼人都有。
地上躺著一動不動的癮君子,走路佝僂僵硬,眼神空洞得像喪屍的流民。
有人就地搭簡易帳篷常年定居,外賣員躲在這裡摸魚躺平,中年失業者扎堆聚集。
乞丐,孤寡老人,無父無母的孩童、殘疾流浪者比比皆是。
天冷風大,一群人擠在一起抱團取暖,眼神麻木又渾濁。
顧寒目的性極強,根本不想浪費一秒時間。
元伯橋腦子靈光、適應力極強,他就是要趁著新人銳氣最盛的時候,強行磨出他的野外偵查,臥底偽裝能力。
「分開摸排,各自探查情況,隨機應變。」
丟下一句話,顧寒轉身消失在暗處。
元伯橋孤身一人,踏進這片最亂的區域。
空氣里混雜著臭味,霉味,劣質菸草味,刺鼻嗆人,讓人生理性不適。
他壓低身形,頂著滿臉泥污,一身落魄裝扮,完美融進環境裡,沒有半點違和感。
沒走幾步,一個面色慘白,眼眶烏青,渾身發抖的男人猛地撲上來。
死死拽住他的褲腿,眼神貪婪又瘋魔,聲音沙啞得厲害:
「哥!你是來送零食的對不對?求求你,給我一顆!就一顆!」
元伯橋垂下眼皮,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那張枯槁脫相的臉。
顧寒在訓練時給他看過的照片,跟眼前這人情況一模一樣。
臉色枯槁,精神渙散,是長期吸食毒品的典型狀態,徹底被毒物掏空了身子和理智。
所謂「零食」,就是害人不淺的毒品。
男人死死攥著他的褲腿,指甲都快嵌進肉里了,聲音抖得像篩糠:
「我任務完成了!我拉了三個人試了零食,都聽話沾了!我撐不住了,我難受得要死……給我一口,就一口……」
他已經徹底上癮,神志半失,錯把偽裝的元伯橋當成了供貨的毒販。
元伯橋眼底掠過一抹冷厲,轉瞬斂去,抬腳就把那男的踹開兩步遠。
動作乾淨利落,力道不輕不重,剛好夠讓對方鬆手,又不會顯得太扎眼。
他腦子轉得極快,瞬間拿捏住身份,順勢蹲下身。
「急什麼?」元伯橋垂著眼,聲音壓得又低又平,帶著點顧寒教的那種不耐煩的調調。
「規矩不懂?活兒幹完了,就想直接張口要?你當老子是慈善家?」
那男的被踹得有點懵,但癮頭上來根本顧不上疼,手腳並用又爬過來,死死抓住元伯橋的褲腳。
他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眼神渙散得像個破布娃娃:
「我快扛不住了……給我一口,就一口……」
元伯橋盯著他,伸手,用沾了泥的手指拍了拍男人的臉。
動作輕飄飄的,像在逗路邊快死的野貓。
「扛不住也得扛。」
他聲音壓得更低:「上面的人還沒點頭,你敢私自截貨?活膩了?」
男人渾身一僵。
眼神里那點瘋魔跟被潑了盆冷水似的,唰一下熄了,只剩下恐懼。
他拼命搖頭,脖子都快搖斷了:「不敢!我不敢!我就是太難受了……」
規矩?他當然知道規矩。
但這玩意兒跟毒癮比起來,屁都不是。
他現在只想吸一口,別的什麼都不想管。
元伯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泥水順著發梢往下滴,落在男人臉上,混著眼淚和口水,糊成一團。
「難受就忍著。」元伯橋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背影跟這破地方融在一塊兒。
那男的癱在地上,看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想喊又不敢喊。
最後只能抱著腦袋,縮成一團,渾身抖得更厲害了。
元伯橋沒回頭。
他踩著滿地的泥濘和垃圾,往更深處走。
空氣里的臭味更重了。
他抹了把臉上的泥,心裡罵了句髒話。
顧寒這王八蛋,是真會挑地方。
—
顧寒和老陳就躲在對面一棟爛尾樓的二樓窗戶後頭。
老陳舉著個夜視望遠鏡,看得直咧嘴:
「你也太損了,這麼對你兄弟, 剛結束訓練,轉頭就把人扔這種龍潭虎穴折騰。」
「老陳,你不懂,我這不是折騰他,是精準特訓,因材施教。」
「市局新人扎堆,聽話老實的多,但敢應變,敢偽裝,敢跟灰色地帶的人博弈的苗子,少。」
「常規隊列,體能訓練對他來說就是浪費時間,純屬熱身。」
「我提前磨他,逼他適應最亂的環境,是幫他攢資本,快速站穩腳跟,他也有老婆孩子要養。你看,這不學得挺快嘛。」
老陳放下望遠鏡,嘆了口氣:「我看他根本不用學,天生就是這塊料。」
顧寒沒接話,只是扯了扯嘴角。
心裡想的,跟老陳說的一模一樣。
元伯橋,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