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一對比下,一開始不像問責,而現在倒有些像審判。
「京先生?」
雲晝試探叫了聲,心裡打鼓,難道他不相信自己?
話音剛落,男人的手機嗡動。
雲晝識趣閉嘴。
京時延接起電話。
他與電話那頭言簡意賅的談話內容雲晝自動屏蔽,大概是跟工作有關的。
點滴已經進行大半。
雲晝輕輕活動了一下因為打點滴而僵麻的手指。
低垂的視線里,京時延骨節分明的手伸進來。
「手機。」
要她的嗎?
雲晝不明所以,但照做。慢吞吞地從枕頭下摸出,還貼心的解了鎖。
在她疑惑的注視下,男人行雲流水的操作著。
指尖觸及到屏幕鍵盤發出「噠噠」的音效,還有她新消息的通知提醒一併響起。
男人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雲晝神色瞬間緊張。
生怕發消息的人是黎微棠,也生怕他翻到自己跟黎微棠的聊天記錄。
她覺得自己不該這麼乖,她也是有隱私權和自由的。
剛要開口制止,京時延的手機鈴聲伴隨著雲晝手機里電話撥動的聲音再度響起。
京時延掐滅通話,將雲晝手機原封不動的歸還。
通話記錄里,多了一條短暫的未被接聽的新紀錄。
那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我的手機號。」京時延說。
雲晝不解,仰頭看他的眼神里清澈寫著「為什麼」三個大字。
京時延輸完了雲晝的備註,不動聲色看了雲晝數秒。在靜謐的空氣中緩緩開口:
「京太太,難道你還想下次利用通話應付你父母的時候,讓成周扮演?」
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的知道就行了。當面點破,就有種被人踩到小尾巴的羞恥。
雲晝聲調又虛軟下去,「我知道了京先生,我今天是不是打擾——」
她的聲音被京時延打斷。
對方神情從容,平平淡淡接住雲晝的話:
「沒有。是我的疏忽讓你為難,有時間我跟你一起回一趟雲家,拜見岳父岳母。」
「不用這樣。」
沒料到雲晝會拒絕。
他挑了挑眉,耐心等待下文。
「他們想要的,不是家人團聚。是妄想京家扶貧式的合作和藉助著你的名義在外的狐假虎威。」
雲晝說這話的時候很平淡,看不出什麼悲傷的情緒。
她就像一汪潭水,靜然接受著所有驟雨。
「京先生,我知道你是一個原則性很強的人。京家從未為難過我,我也不該讓你為我們家的事煩憂,這樣才公平。」
這番話聽起來有理有據,卻莫名讓京時延覺得,比起他的原則,雲晝的底線似乎更勝一籌。
不知道該說她清高,還是該說她愚鈍。
京時延看了她一眼,「跟資源不對等的人講公平,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
但同樣的,沒有人願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母在一個掌握一切的人面前物化自己。
雲晝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自己潮濕的私心。
那種無地自容的晦暗,並不比父母的物化好受半分。
她舉了舉手機,柔和笑著,好讓自己顯得再雲淡風輕些,「這種友情出演就可以滿足我的需求了。京先生,這對我而言已經是一種慷慨。」
京時延見過無數張貪婪的嘴臉,為了資源不擇手段,還是第一次見把資源往外推的。
「你太容易滿足。」
雲晝將換位思考發揮到了極致,「那京先生呢,會因現在的我帶給你的一切而感到滿足嗎?」
病房裡倏然變得安靜,仿佛空氣都變得稀薄,卻又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如苔蘚般滋生。
京時延下意識又用指尖敲打起手錶的錶盤,清脆的,又細微的聲響。
他抬眼迎上雲晝清澈的,等待回答的目光。
良久才出聲,「嗯,滿足。」
雲晝如釋重負地笑了笑,似乎是她想要的公平的到印證,「京先生,我也是。」
這樣的滿意是資源置換,各取所需, 不會產生任何的情愫。
身上莫名起了一股悶燥,讓京時延在這密閉的病房坐立難安。
他抬腕看了一眼表,面上不顯山露水,「我臨時有跨國會議要開,稍後京宅會派傭人過來照顧你幫你辦理後續的一切手續,你先把晚飯吃了。」
說罷,視線精準往門外一落,「進來吧。」
成周摸著鼻尖走進來,訕訕解釋了一句,「我剛剛來的不是時候,太太,飯還沒涼。」
雲晝看著成周手裡拎著的幾個盒子,很誇張的分量,她的小鳥胃怎麼受得了?
「我吃不下這麼多。」
京時延:「多吃點。」
他掃了一下雲晝搭著輸液管的伶仃腕骨,「的確太瘦了。」
這語氣。
是有誰跟他抱怨過自己太瘦了嗎?
雲晝小聲道謝後,看著病床桌前擺著的幾個食盒,如臨大敵又一臉認命道:「好,我會努力的。」
京時延離開病房時,聽到她接通了恰好響起的電話。
他大概猜到了來電對方是誰,因為一向溫淡的雲晝用懊惱又誇張的語調問:「什麼?你給我發消息了?」
想到那條在屏幕上方一閃而過的微信,京時延唇角扯了扯。
成周很快跟上他的步伐,一本正經地開始在身後匯報。
「老闆,查清楚了,那位是黎家的大少爺黎聽序,現在在城建處。是太太閨蜜的養兄,也是……」
說到這兒,一向做事乾脆利落的成周罕見的躊躇了一下,「也是太太的前男友,後來被黎夫人棒打鴛鴦的拆散。用時興的話來說,這叫白月光。」
京時延腳步頓了頓,透過醫院走廊漆黑的窗戶看向成周,「我吩咐過要你調查?」
成周愣了一下,「沒……」
但他能在京時延身邊待這麼久,短短几年爬到了無可替代的地位,不就憑著自己對老闆心思十有八九的揣摩嗎?
難道這次自己會錯了意,老闆根本不在乎那樣的插曲?
可方才在湘雲間……
成周有些拿不準了,畢竟他心裡也清楚,老闆跟太太的婚姻毫無感情,有關太太的資料老闆早就看過,也一直知道太太有個無疾而終的前男友。不過先前的資料是一筆帶過而已。
畢竟不會有人在意合作方的情史。
「抱歉老闆,是我擅作主張了。」
他以為,老闆是想知道的。
京時延面色如常的邁步走著。
當成周以為這個在老闆心裡無關緊要的話題全然揭過時,那道沉穩的聲音卻伴隨著汽車引擎的嗡動聲重新響起。
後視鏡里的那張臉神色不明,諱莫如深。
「白月光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