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樓上。
雲晝上樓前的期待此刻早已被麻木所取代。
「我先前跟你說的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你為什麼不能為你的家族出份力呢?」
「在席上,你一句話都不肯為你爸爸說,你就冷眼看著時延四兩撥千斤的敷衍你爸!」
「他沒有敷衍。」雲晝覺得呼吸發悶,只能寄託於將垂在額前的碎發拂到後面緩解,「關於雲峰的發展,他給出了多少客觀的專業的意見?京盛龐大的企業重擔落在他肩膀上,他並非手眼通天,如果不是提前了解過雲峰的情況,又怎會一針見血?」
而他這份從未宣之於口的用心,也是雲晝剛剛才得知的。
可樊錦蕙卻不滿意,冷笑一聲:
「也只是說的好聽,歸根結底,幫你爸的公司躋身高檔消費端,不過就是他一個點頭的事。」
熟悉的荒誕感湧上,但這次內心的煩躁除了有跟樊錦蕙話不投機半句多外,還多了替京時延感到不值的憤怒。
「所以,滿足不了你們預期的付出,一文不值嗎?!」
猛然抬高的聲音,已經忘了有多久了,樊錦蕙沒有看到女兒如此疾言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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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雲晝一貫隱忍淡漠的樊錦蕙一下沒反應過來,「雲晝,你剛剛是在質問你的母親嗎?」
樊錦蕙捂著胸口,神色悲痛失望:「你是不是覺得你嫁入京家就可以擺脫雲家高枕無憂了?你覺得你解脫了?」
「自從我跟他的婚姻公開後,我爸打著京時延的名義在外面搶了別人的多少合作?這些難道還不夠嗎?」
雲晝倔強的將臉別至窗外:「是你們不領情。」
她聽到了樊錦蕙的哽咽,「小晝,你又怪媽媽……我知道,你現在是京時延的太太,一時風光無限,可是你考慮過媽媽的處境嗎?」
她手握成拳,在胸口上錘了錘,「我只是想讓你爸多愛我一點而已……」
「可是這段時間,你跟爸的感情有好一些嗎?」
剛剛路過他們的房間,主臥門開著,傭人在換床單。
雲晝只看到了床頭牆上玻璃碎裂的婚紗照。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一樣難受,雲晝忽然回頭,上前去擦樊錦蕙的眼淚。
「媽,別再刻舟求劍了好嗎?我帶你離開好不好?爸永遠不會回到之前那樣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讓樊錦蕙神思瞬間惘然。
「你……你胡說什麼呢?」樊錦蕙雙目空茫下來,如同噩夢乍醒,混沌而麻木。
「怎麼會呢?你爸對我比之前好多了,你這孩子別在這裡挑撥我跟你爸的關係。」
正如當年一樣,雲晝依舊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樊錦蕙似乎怕真相被血淋淋的揭開,打破她最後的幻想。她怕雲晝繼續說下去。
她只能對著鏡子,一遍遍整理自己的頭髮,看著鏡子裡的人,舉止優雅,保養得當。
仿佛容顏不老就可以留住一個人的心。
「我…我下樓洗點水果,對,你爸喝了酒總覺得口乾,我去洗點水果。」
「今日有你愛吃的楊梅,媽媽一會兒給你端上來……」
她自言自語的下樓,身影有些晃動。
房門被關上,沉悶的聲響讓室內空氣流動都變得緩慢。
雲晝慢慢蹲下身子。
這個房間裡,承載了她很多年的回憶,但是似乎沒有哪一幀是美好的。
窗簾被換了新的,床單被套因為久不住人也早就沒了她的味道。
衣櫃裡,化妝檯前都空蕩蕩的。
如果不是玻璃柜上有著她這麼多年的榮譽,雲晝幾乎在這個房間裡找不到什麼屬於她的痕跡了。如同在這個家裡,她竟然找不到靈魂降落的容身之處。
「叩叩叩——」
門外傳來手指骨節有規律的敲擊聲,伴隨著男人沉穩溫和的聲音,「雲晝,是我。」
雲晝猛然站起身來,很快調整自己,對著鏡子揚起一抹標準的微笑,而後語氣如常道:「請進。」
京時延一直耐心的站在門口,直到聽到女人的聲音,才輕輕推開了房門。
她唇角上揚的弧度牽起淺淺梨渦,「你跟爸聊完了?」
京時延頷首,不動聲色掃過雲晝起褶的長裙,「跟岳母聊什麼了?」
聊得,似乎並不愉快。
可雲晝卻不想這些事說出來讓京時延煩心,她語氣輕鬆,視線在擺放滿獎盃的柜子上一落,萬分自然的說:「就聊了聊往事,說起我當年一些比賽的趣事。」
她故作輕盈,不想提及,京時延也不挑明。
配合著雲晝,一副對她過去生活好奇的模樣。
他走到了玻璃櫃前,燈帶上的光落在各式各樣的獎盃上折射出燦然的光點,最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京文州口中的尼曼杯獎盃。
那場比賽,因為一個出乎意料且無意義的告白,讓他提前離場,錯過了他本該早見到的,雲晝的高光時刻。
如果那時候看見她,又是否會被吸引?
京時延竟然在做假設。
上面的獎盃琳琅滿目,其中還夾雜擺著雲晝在各種比賽現場的照片。
禮服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身體,優雅而綽約,她拉琴的動作極具觀賞性,仿佛要與小提琴合二為一,單是看著偌大禮堂舞台中央,昏黃淡燈下的靜圖,就好似能聯想到那潺潺悅耳的琴音。
讓京時延忽然產生了一種遺憾的感覺。
他錯過了她的太多。
「這些,你怎麼都沒帶走?」
這個房間裡,有關雲晝的生活痕跡幾乎全部清空了。
就連泊辛公館的地毯都是她搬家帶去的,雲晝又怎會忽略她多年的榮耀?
「不想帶。」
她怕京時延不懂,覺得這回答敷衍,雲晝頓了頓,「京先生,跟你結婚是合作,但不是交易。所以我想丟下這些似乎能把我標個好價的標籤。」
用這種方式,維護她岌岌可危的自尊。
其實雲晝也知道,無濟於事。
「但這些是你的榮光,不應該被任何人定義,除了你。」
靜默而沉重的空氣里,京時延低緩的聲音如同光照薄冰下的流水,讓人有柳暗花明般的動容。
「你認為它們是什麼,它們就是什麼。」
他拿起其中一個相框,那是雲晝被授予冠軍獎盃時拍下的照片。
那是她的十七歲,有著獨有的青澀,就倆笑都是靦腆的,卻仍掩不住眼中動人的光芒。
「走上領獎台的時候,你不為你自己感到驕傲嗎?」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激動人心的鼓舞與深情款款的共情,卻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言論更加令人信服。
也讓雲晝靈魂深處一顫。
她撞進男人的視線里,忽然鼻酸,「驕傲的。」
「是嗎?」
京時延緩緩走近 她,忽然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了下來。
珍重而繾綣。
「京太太,我亦與有榮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