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璀璨的大道，一輛賓利平穩地行駛在車水馬龍之間。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成周手機一直在響，在靜謐晦暗的車廂內，顯得有些突兀。
是分公司老闆發來的消息。
【成助理，京總怎麼會大駕光臨？】
【近期分公司是要有什麼調整？您能給我透個底嗎？】
【對於公司最近的運營，京總有沒有什麼不滿的地方？我們一定竭力調整。】
單是看文字，就能想像到對面的誠惶誠恐。
畢竟老闆出現在今天的項目敲定，是一場臨時起意。別說分公司這邊的人拿捏不准了，就連成周現在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尤其是全程冷淡又意興闌珊的氣場，坐在主位上，一言未發。
成周象徵性回復了一句。
接下來老闆在這座城市沒有行程了，他透過車內後視鏡觀察老闆的神色。
卻見車窗外的霓虹燈影簌簌掃進，在京時延側臉上投下幾道明暗交錯的斑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愈發晦暗不明。
而他，也看向後視鏡的方向。
「誰的消息？」
成周愣了一下，老闆從不會主動掛心這些的。
「明總的。」
他輕飄飄收回視線。
成周斟酌了一下，「老闆，明天沒有行程安排，請問我們今晚回京市嗎？」
車行駛在一段繁華主路上，四周高樓大廈，霓虹絢麗。車窗外掠過大型商場的建築輪廓，人影憧憧，一片熱鬧。
小商販綁著五顏六色的氫氣球，形狀各異。
有情侶徘徊在前拍照，男生買下其中一個綁在了女生手腕上，女生羞澀地在他臉頰落下一吻。
京時延平靜收回視線，聲色冷淡：「明天章先生太太的生日，是否發來過請帖？」
成周反應很快：「發過。」
腦子裡卻有些茫然。
一般這種活動老闆是連邀請函都不會看一眼的，最多消息通過成周的嘴巴往他耳朵邊上走個過場。
沒成想老闆居然親自提及，顯然是動了想去的念頭。
再加上今天的出差都是臨時性的。
一個分公司小項目的落地，就連分公司的董事都不必親力親為，更遑論京時延特地來這邊盯一眼。
讓成周不免大膽猜測，試探一提：「老闆，您是不是不想回家？」
話音落，似乎連空氣都停止了浮動。
唯有京時延不辨喜怒的聲音涼薄如冰，「你很了解我？」
「不敢。」成周噤聲，懊悔自己踩了打聽老闆私事的紅線。
成周屏息凝神，等待著有關「下不為例」的警告。
京時延卻只是偏頭看向窗外，似乎要把內心所有的波瀾都融入到這座陌生城市的夜色中。
他竟然不意外成周會猜到。
畢竟離家前，就連芬姨都往這方面想。
有心人都能看得出，他是為誰而暗波洶湧。
但……
他不是不想回家。
京時延眼瞼微垂，是不敢回家。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成周看清楚來電人後，小心翼翼側目，「是太太。」
「接。」淡漠而又斬釘截鐵的語氣。
成周若無其事的接起，「太太，晚上好。」
後背卻始終能察覺到老闆凜冽的視線。
他猶豫了片刻，開了免提。
感覺背上被鋒芒頂住的感覺淡了些。
電話那頭有些吵鬧，有類似於擱置筷子的聲音響起，雲晝的聲音依舊溫和：「成助理，你跟京先生在一起嗎？」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在跟不在兩種回答都會牽扯出不同的學問。
成周硬著頭皮，採用含糊反問的戰術：「太太，您找老闆有什麼事嗎？您可以直接撥打老闆的電話。」
「我給他發信息他沒有回，怕打擾到他。芬姨說他離開時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我有些擔心，如果他沒遇見什麼事的話你跟我說一聲就好。」
善解人意到幾乎殘忍。
京時延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老闆最近行程有些忙，其他一切都好。」成周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又特別自然。
雲晝「嗯」了一聲，進退有度：「那我就不打擾了。」
沒有刨根問底，沒有追問，甚至情緒都是平淡的，讓這通電話聽起來更像是走個流程。
掛斷電話後，成周只覺得如芒在背。
他不敢再妄言老闆和太太的關係，卻莫名覺得老闆的情緒因太太而牽動。
職場人必備技能，必要時緩和氣氛，轉圜關係。
「老闆，其實太太還是很關心您的。」
京時延只是面無表情的落在手機屏幕上，姿態隨性，看起來漫不經心，似乎並不在意。
手機屏幕上漫出的光映照在他臉上，襯得他骨相越發優越分明，輪廓半明半暗，細窺瞳孔里縮小的光景，能夠看到裡面盛著一張反覆放大的照片。
那是雲晝半小時前剛發的朋友圈。
一張跟閨蜜的合照，配文：【鮮魚記的魚湯你名不虛傳。】
關心他，關心到魚湯碗裡了。
他現在看見魚就煩。
手機對話框裡，還停留著那兩條沒有後續的文字。
【京先生，你心情不好嗎？】
【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配合朋友圈合照里明媚的笑臉，更像是一場自相矛盾的演出。
而新消息彈出時的叮咚聲，則宣示這新一幕的演出開始。
是一個兔子說嗨的表情包。
【你還在忙嗎？】
隔著屏幕，他卻莫名想到對方長發垂順，一身純欲不覺的絲質睡裙，從樓梯口探出一半身子探視他的畫面。
嗓子乾燥不適，京時延忽然犯了菸癮。
將手機丟擲在一旁座椅上，京時延的手徒勞在西裝口袋裡摸了幾次，都沒摸到火機。
這才想到，答應了那個借著酒勁使嬌兒的人要少抽菸，他把所有的火機都收起來了。
京時延嗤了一聲，語調沉澀，「成周，煙。」
成周茫然卻手腳麻利。
忙從自己口袋裡掏出煙盒和火機。
一簇火光跳躍，車窗半降。
溫蘊的風拂面，京時延煩悶的吐了口煙圈，清白煙霧繚繞，讓他眼底神色越發晦暗不明。
不想承認卻也不得不承認。
如果這真的是一場看似高明的釣魚手段。
他該死的有些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