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真的做了一件那麼勇敢的事?!砸翻雲家,想想都好解氣,只是可惜我不在現場啊!!」
黎微棠的小家裡,兩個人躺在鋪著粉色碎花床單的鬆軟床上,一邊敷面膜一邊暢談。
「真想親眼看看你爸吃癟的樣子。那樊阿姨呢?樊阿姨這次怎麼站在你這邊了?」
過去的雲晝甘心被雲峰平控制,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樊錦蕙軟硬皆施。
因為不想讓樊錦蕙那麼痛苦,所以雲晝選擇承擔更多的痛苦,一次次妥協。
所以這次黎微棠理所應當的以為,雲晝跟雲家決裂,是因為樊錦蕙的清醒。
雲晝手指捋平了因說話而起褶的膜布,搖了搖頭。
「不是的,她這次也沒有站在我這邊,是我選擇站在了她的對立面。」
「啊……」
黎微棠被衝擊了一下,畢竟雲晝的生活最窒息的時候,是雲峰平為了公司轉型,除了京文杰之外,還幫雲晝物色了很多跟京文杰一樣爛甚至更爛的男人。
哪怕那時候,雲晝靜默如一潭死水,好像已經逆來順受的接受自己生活,都沒有想著跟雲家決裂。
只是因為樊錦蕙那一遍遍聲淚俱下的PUA.
「小晝,是你們家中間又發生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也沒有。」雲晝搖搖頭,用很釋然的語氣,「大概我也是個自私的人。」
「你怎麼會自私呢?」黎微棠抱了抱雲晝的胳膊,「他們不愛你,你好好愛自己有什麼錯?」
黎微棠本想扮演一下知心大姐姐的安撫角色,結果天邊一道驚雷炸開。
驟然亮起的閃電點亮了半邊天,潮悶的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帶著塵土的腥氣。
一場瓢潑大雨即將洗滌著這座城市。
黎微棠瞬間化身需要保護的小雞仔,縮在了雲晝懷裡。
*
黎微棠怕打雷,從小就怕。
那時候黎父黎母工作忙,黎微棠便黏著黎聽序,小時候一到雷雨天就抱著自己的小玩偶往黎聽序房間跑。
後來大了些,男女有別。
黎母便會儘量在每個雷雨天趕回家。
一邊責怪她最嬌氣了,也不知道隨誰,一邊還會給她蓋好夏涼被,黎母被子上的香氣,是丁香花的味道。
那時候,黎微棠是真真切切在黎家感受著溫暖與寵愛的。
可這份寵愛就如同一場幻夢,也是在雷雨天被打破的。
黎近熙被接回黎家時,好像也是京市的雷雨季。
一雙粗糙的,與花季少女完全不符合的雙手攤開在她面前,黎微棠對上黎近熙近乎恨意的眼神。
「你的幸福,全部都是從我這裡偷來的。」
一個小偷,像是要把黎微棠釘死在恥辱柱上。
她在大腦一片空白與滯噩中,眼睜睜看著黎母的眼神從糾結,變成了冷漠。
於是連黎微棠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鳩占鵲巢的壞人。
可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被錯換的人生不是她一手造成的,只是因為她成為世俗眼光中的受益者,她便成了過錯方。
黎近熙總是容不下她。
她對香菜過敏,餐桌上每一道菜便都有香菜的影子。
黎近熙看到她頗有天賦的畫總會想起自己沒有夢想的這些年,於是黎家便再也不許她拿起畫筆。
她的房間從二樓被搬到了一樓客房。
……
這些黎微棠都可以無所謂。
直到黎母對她說:「你先搬離黎家一段時間吧,我會給你託付好寄住家庭,近熙不想看到你。」
黎微棠那時候才知道,她再怎樣壓縮自己的存在感,黎家都不是她的家了。
所以她哽咽著,覺得是自己太貪了,要把一切的生活還給黎近熙。
「媽媽,我可以永遠離開黎家。」
她知道自己本該有的原生家庭,並不好。
不靠譜的父母已經去世,只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奶奶和弟弟。
黎近熙能夠與黎家相認,還是因為想輟學,找工作時被壞人盯上騙進了涉h組織。
萬幸的是帽子叔叔早已蹲點多時,將犯z團伙一網打盡。
黎近熙也因禍得福,找到了她真正的家人。
既然她的生活回到了本該有的軌跡,那麼黎微棠也該站回自己的地方。
可卻遭到了黎父的強烈反對。
黎微棠以為,他們對自己是有點感情的。
卻無意聽到了黎父黎母在房間裡的談話。
「黎家是缺這口飯嗎?連個養女都容不下,別人該怎麼看我們家?」
黎母顯然不比黎父理智:「可是你讓我們小熙怎麼辦?!她要走就讓她啊!」
「你以為她是真想走?離開黎家她上哪過優越的生活?她也不小了,自然懂得以退為進的道理。黎微棠肯定要養在黎家的,近熙你也要快點安撫好她,屆時在近熙的認親宴上,讓她倆在媒體面前演一演姐妹情深,我們再擺一擺闔家團圓的樣子,也好為後面的競選造勢。」
她那時才知道,原來黎父黎母,一個只衡量她存在的價值,另一個,甚至放棄了她的存在。
心如死灰下,黎微棠選在了她最害怕的雷雨天離家出走。
那時候她心智固然不比現在成熟,可是仿佛被全世界拋下的悲傷她至今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十幾歲的黎微棠孤立無援。
也是在那天,哥哥和雲晝,會找遍京市她常去的大街小巷。
後來她還是被暫時送離了黎家。
一棟位置偏僻寂靜的老宅,院子裡種滿了鮮花,還有一個獨居的中年單身女藝術家。
她身上也保持著藝術家的氣質,不善言辭,對除了畫畫以外的事都不太關心,對待黎微棠的態度也是不冷不淡。
仿佛收留她,只是為了還黎家的一個人情。
黎微棠絕大多數時間看不到她,只有一個定點阿姨會在家做飯收拾家務。
也許她該平寂地度過那半年的。
直到那個暴雨天——
大風卷席著驟雨。
她半夜被雷聲驚醒,家裡只有黎微棠一個。
京市的夏天真的不講任何道理,下午的時候明明還是風和日麗,阿姨還打開了別墅里所有的窗子通風。
到了晚上便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
黎微棠忍著害怕,一個個房間摸過去關窗。
也正是這時候,她好像聽到了腳步聲。
窗外雷聲大作,一樓未關的窗戶還滲著風雨,窗簾被吹得四處飄搖,上面的裝飾珠串撞得脆響。
空蕩蕩的,沒有人氣的別墅。
黎微棠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啪嗒——
不知什麼東西被過堂的風吹倒在地,持續鞭撻著黎微棠顫抖的神經。
她甚至分辨不出腳步聲是從哪裡來的。
恐懼的心理之下,黎微棠只想趕緊回到自己的臥室,將自己整個人縮進被窩裡。
於是顧不上沒關的窗戶,她一鼓作氣地往樓上沖。
極度緊張之下,好像視線里只能顧好自己腳下的兩步路,以至於樓梯間什麼時候站著一個人,黎微棠都未曾發現。
直到她低垂著的腦袋直直地,毫無徵兆地撞進那個清峻的胸膛。